<div> 此刻，深夜十一點三刻。窗外冬雨漸瀝，屋里電烤爐烘得人微微發(fā)燥。忽然想起去年此時，某個相似的深夜，我在高三六樓東端辦公室：孩子送給我的一瓶未開的甜酒釀，靜立在堆疊如山的書旁。賀鵬輝還在教室苦讀，我給了男孩一顆費列羅。那點微不足道的甜，在寒冬深夜里，竟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篝火。如今，酒釀會再釀，巧克力易得，只是那個需要互贈甜意的冬夜，與那時的我，都成了鏡中影。這年，便是從這鏡中啟程，又在另一面鏡前暫歇的。</div><div> 年初的腰疾來得洶洶，像一場蓄謀已久的兵變，將我按倒在醫(yī)院的白色疆域。身體再次發(fā)出如此不容分說的抗議。更洶涌的，是心內(nèi)的兵荒馬亂——兒子的未來懸在抉擇的關(guān)口，我們之間的話語，像兩把急于撬開對方世界的鑰匙，卻只換來刺耳的刮擦聲。兩個月后，母親也臥于病榻，我像個笨拙的巡更人，在兩個病房、兩種焦慮間踉蹌。上半年的底色，是消毒水味的蒼白與心火灼出的焦黃。</div><div> 陪高三孩子們的沖刺備考，工作室的研修，就在這蒼黃底色上硬生生鋪開一片片錦繡。我扶著腰，站上講臺，談笑風(fēng)生里，每一句都暗自丈量著骨縫間的酸楚，期望傳遞給孩子們沖刺的力量。孩子們的聯(lián)考成績，如我的心電圖，起落不定。直到六月，捷報如盛夏驟雨般劈啪落下，那些我曾為之懸心的孩子們，終究鯉躍龍門?？駳g夜，我守著寂靜的屏幕，為一個個極高的分?jǐn)?shù)歡喜，卻也為一縷傳聞中“最高”的煙云悄然飄散，而體味到一絲冰涼的、確切的悵惘。原來，人到中年，仍會為那“毫厘之差”心下一空。許這人間第一流，那“第一”的執(zhí)念，自己竟也未全然放下。</div><div> 下半年，從躲進(jìn)學(xué)校老宿舍的一室蝸居開始。從三室兩廳的敞亮，退守至此，方覺身外之物的冗余。夜是真靜，靜得能聽見蚊蚋的嗡營，蟋蟀在墻根執(zhí)著的低吟，有碩鼠從容踱步，如夜巡的君王。最驚喜是某夜，一只小壁虎牢牢攀在粉墻上，昂首睥睨，仿佛這陋室是它的廣袤疆場。這些生靈的聲響，起初惱人，后來竟成了我夤夜筆耕時最忠實的伴唱。否則，一個人對著一疊疊職稱評審材料，一個個教學(xué)設(shè)計，或思慮三個團隊——教學(xué)、育人、年級——千頭萬緒的明日，該多么孤清，它們用生的喧騰，熨帖著另一個生的寂寥。</div><div> 寂寥中，事卻一件件生了根。課題如舟至中流，需更穩(wěn)的舵；竟有幸重回母校課堂，恩師的聲音蒼老而清亮，如鐘杵撞響蒙塵的心。帶著團隊將朗誦的聲音送上湘超舞臺，婁底硬剛精神與足球精神交錯，是格外有力的鏗鏘?？汕锶盏谌龔埑煽儐?，又如冷水澆頭。在育人與育分的天平上，我們是否已失衡？那個在追求活動“全面開花”，理想打造“生長型”班級而隱隱自得的自己，被現(xiàn)實輕輕叩問。</div><div> 這一問，問來了光。下半年，貴人與摯友，似春風(fēng)解凍。是教學(xué)工作室里，年輕教師主動分擔(dān)了資料整理的繁瑣；是育人團隊中，伙伴們默默補位，讓一場大型活動無縫銜接；是年級組里，同事們的一句“你先忙，這邊有我”。我們會為一個創(chuàng)意爭得面紅耳赤，為一個細(xì)節(jié)推敲至夜深，那種心魂相契、共赴一事的酣暢，如飲醇醪。肩上擔(dān)子雖重，但知道這重量并非一人獨扛，而是被幾雙手共同分擔(dān)著、傳遞著，那重量里便生出了一絲暖意，一種踏實。這或許是艱難之中，最珍貴的饋贈——讓你知道，你非孤島，而是山脈相連的一部分。</div><div> 年末，一份期盼已久的“上岸”通知翩然而至。沒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溫厚的妥帖，像走了很遠(yuǎn)的路，終于到家，撣去一身風(fēng)塵。忽然想起23年前，初登講臺，那個青澀的自己，在日記本里虔誠寫下：“想種一棵樹。”原來這些年，每一次深夜的籌備，每一次竭盡全力的托舉，都是在埋下種子。教育是，人生更是。</div><div> 只是，兒子的路，仍是我心內(nèi)一塊未雕琢的璞玉，不知該從何處落刀。緊握怕他痛，放手恐他跌。這分寸的拿捏，比任何課題都更令我惶恐?；蛟S，正如必須接納成績單上那點遺憾，也必須接納為人父母這永恒的、甜蜜的無力感。</div><div> 這無力感，或許正是葉芝詩中那“枯萎而進(jìn)入真理”的必經(jīng)之路：“雖然枝條很多，根卻只有一條；穿過我青春的所有說謊的日子，我在陽光下抖掉我的枝葉和花朵；現(xiàn)在我可以枯萎而進(jìn)入真理。”中年的我們，確如秋樹，需抖落那些名為“虛榮”、名為“完滿”、名為“他人目光”的繁枝縟葉，才能看清自己生命的骨干——那唯一的一條根，它叫“初心”。</div><div> 于是，想起了王維，有了新的體悟：“隔浦望人家，遙遙不相識。” 我曾隔水遙望那個“理想中完美的自己”，那個能舉重若輕、事事周全的幻影，覺其美好，卻遙不可及。如今懂得，不必相識，不必抵達(dá)。此岸燈火，蝸居溫暖，能溫和地、持續(xù)地亮著，照亮腳下這一小片實在的土地，與身旁這些真實的臉龐。這，便是生命予我最厚實的溫存。</div><div> <b> 2026，我許自己：</b><br> 許自己不必追求“第一流”的虛名，但求每一刻盡力后的“不后悔”。<br> 許自己在“枯萎”時坦然，那是為了更扎實地扎根大地。<br> 許自己繼續(xù)“隔浦”遙望，但更珍視腳下此岸的每一寸煙火光陰。<br> 許自己，在為人母的惶惑中，學(xué)習(xí)溫柔的放手，那是比緊握更艱難的深愛。<br> <b> 2026，</b>不求繁花似錦，但愿根莖遒勁。歲月深長，我已盡興，且將繼續(xù)盡興地，走過屬于自己的，人間四季。</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