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醉里挑燈看劍</p> <p class="ql-block">元旦新至,歲末的殘雪尚未消融,突然覺得很是念家,適逢友人順車,所以索性帶上全家,又回到了近在咫尺,卻又恍若隔世的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色是沉沉的灰,風(fēng)卷著雪粒,撲打在車窗上。不過是離縣城十分鐘車程的村莊,這條路,卻仿佛走了半生那么久。二十余歲時,父母相繼離世,從此故鄉(xiāng)便失了根。我恰似斷線的風(fēng)箏,又像風(fēng)中漂泊的蒲公英。大學(xué)畢業(yè)后,便在都市里輾轉(zhuǎn)浮沉,看遍了繁華萬象,嘗盡了漂泊滋味。少年意氣時,總覺得山高水長,天高海闊,待歷經(jīng)風(fēng)塵,才懂倦鳥歸林的念想。后來從外地回到縣城,卻被生計裹挾,步履匆匆。<span style="font-size:18px;">縱有兄姐伴在老屋左右,也甚少歸去。兄</span>弟姊妹縱然頗多,一年到頭,也難得聚上幾回。念及此,心頭便漫過一層化不開的落寞和淡淡的哀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陽歷新年的鐘聲落定,馬上是農(nóng)歷歲末三九的天氣。所幸,姐姐家的煙火氣,溫暖了這微涼的歲末。我與姐姐、又叫了兄嫂以及侄子,還有孩子們,大家圍坐一桌包餃子,案板上的面團被反復(fù)揉搓,孩子們搟面皮的模樣,笨拙粗糙地,像極了兒時的自己。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桌時,氤氳的水汽里,竟漾出幾分舊時的暖意。歡笑間,那些被歲月沖淡的時光,竟悄悄折返,溫柔了這片刻的光陰。</p> <p class="ql-block">飯后,我牽著兒子的手,往村后的山路走去。多想帶他找尋一下我少年時的足跡——哪棵樹是兒時曾無數(shù)次攀爬的老榆樹,哪里是用彈弓打過馬蜂窩的山洞,哪里的野花歲歲常開,哪里還保留曾經(jīng)光腚挖泥的的溝渠,哪棵樹上,曾逮過那只受驚疲憊的小松鼠。是啊,于我而言,故鄉(xiāng)從來不止是一方土地,它是心底最熾烈的渴望,是歲月里最綿長的思念,是對逝去時光最執(zhí)拗的眷戀。</p> <p class="ql-block">時光如沙漏,從未有片刻停歇,那些窸窸窣窣的光陰,都隨沙粒悄然流走。而故鄉(xiāng)的記憶,恰如一面明鏡,照見的永遠是那些五彩斑斕、光怪陸離的年少歲月。只是如今的故鄉(xiāng),早已不復(fù)舊時模樣。窄窄的鄉(xiāng)間土路,被寬闊的濱河大道取代;記憶里的農(nóng)家大院,蕩然無存;昔日低矮的土墻,換成了氣派的高門大院與西式洋房;就連那綠柳依依、小橋流水的渭河河灣,也成了林立的工業(yè)園區(qū)。故鄉(xiāng)的小村,被城鎮(zhèn)化的浪潮席卷,終究換了人間。唯有那六棱山,依舊是舊時的輪廓,山頂余雪蒼涼,像一位白發(fā)的耄耋老人,默然矗立。而那從兒時便凝望的“黑窯洞”,像極了一只深邃的黑眼睛,在白雪皚皚的高原上,靜靜注視著這片土地上的人來人往。</p> <p class="ql-block">返回時,我從車窗后回望故鄉(xiāng),她的輪廓漸漸模糊。心頭一陣滾燙。我一遍遍給孩子講著故鄉(xiāng)的故事,講我的童年,卻忽然語塞。父母早已遠去,兄姐也已鬢染霜華,成了爺爺奶奶的模樣,我的兒女,亦在時光里悄然長大。我們都在時光的洪流里,推著年輪往前走,一往無前。只是偶爾回頭,望見那片故土,眼眶便忍不住濕潤——那個載滿了榮辱、成長、歡樂與磨難的家園,那個盛滿了愛與恨的故土,終究是回不去了。我們,連同故鄉(xiāng),連同故鄉(xiāng)的人,都走在了一條單行道上。正如弘一法師所言:“人生猶似西山日,富貴終如草上霜?!?時光是一支射出的箭,一旦離弦,便再無回頭的可能。</p> <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這是一片讓人魂牽夢縈的土地,承載了兒時所有的歡笑與淚水。這片土地上,曾走過的、正走著的、將要走來的人,命運終究分作兩路。有人始終扎根于此,守著老屋炊煙,看日升月落;有人卻如乘風(fēng)的蒲公英,飄向遠方,尋另一片天地。不論何種境地,對故鄉(xiāng)的聯(lián)系卻始終是相通的。王德峰解讀海德格爾時曾說:“‘在世界中’不是身處世界這個空間,而是周圍的一切都與我的生存緊密相連,仿佛被我的體溫捂熱了。”我身處故鄉(xiāng),便生出這樣的奇妙的共鳴——對故鄉(xiāng)的感懷和依戀,早已與我此刻的心境、連同泥土、陽光、空氣、還有對真誠的感知融在了一起。</p> <p class="ql-block">很多日子,終日在自信和自卑的夾縫中,零零落落地過,蹉跎了太多的春與秋。半生歸來,焦慮總是有的,像趕路的人,眼看日頭將斜,而宿處尚遠。但不知為何,每次回到故鄉(xiāng),浮躁糾結(jié)的心總能歸于沉靜。故鄉(xiāng)的路變了,屋舍變了,可山的輪廓未變,親情的暖意未變。那些關(guān)于時光、離別與思念的情愫,早已融進故鄉(xiāng)的骨血里,代代相傳。我們生于斯,長于斯,曾幾何時,卻又那般鄙視此地的一切。就像我們曾鄙視柔弱,鄙視淳樸,鄙視自己,甚至像是鄙視生養(yǎng)我們的母親一樣。我們曾汲汲渴求著包容與理解、關(guān)愛與溫暖、自由與幸福、接納與成長、感悟與覺醒。直到走過半生,才恍然懂得,唯有站在故鄉(xiāng)的精神原點上,方能找回那份初心,那份與生俱來的赤子之心。唯有此,我們才會終日乾乾向內(nèi)求索,正如王守仁心學(xué)所說的,吾性自足,不假外求。應(yīng)該相信,那些被權(quán)力與貪欲、傲慢與偏見、虛榮與做作、麻木與冷漠裹挾的靈魂,終究找不到故鄉(xiāng)的歸途,只會在內(nèi)心的困頓孤寂中,漸漸迷失自我。</p> <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漸遠,從車窗望去,故鄉(xiāng)仿佛匍匐在歲末的冰天雪地里,瑟瑟顫抖著,漸漸地蜷縮成一個毫不起眼的小點,最后,消融在彌漫著冬雪的高原之上。但于我而,這個小點,是多么真切重要,它藏在內(nèi)心深處,不僅濃縮和承載著我們過去和將來所需要的一切,而且,在未來黑夜里的某一時刻,這個原點是猛然劈開的一道電光,或許會將前路也照的白了一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