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77年，鄧小平力排眾議，決定恢復(fù)統(tǒng)一高考制度</p> <p class="ql-block"> 一 秋日驚雷回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七年十月，湘東的秋意已濃。</p><p class="ql-block">恢復(fù)高考的消息，便是在這個時節(jié)，像一聲積蓄了太久的春雷，猝然滾過中國大地。這聲“驚雷”的源頭，始于北京一場關(guān)乎國家命運(yùn)的科學(xué)和教育工作座談會。1977年8月，鄧小平在座談會上果斷拍板：“今年就要下決心恢復(fù)從高中畢業(yè)生中直接招考學(xué)生，不要再搞群眾推薦！”1977年的10月12日國務(wù)院向全國批轉(zhuǎn)，正式?jīng)Q定恢復(fù)高考，中斷十一年之久的高考制度終于恢復(fù)了。這是鄧小平同志教育改革的里程碑，具有劃時代的意義。也是唯一一次在冬季舉行的高考。 </p><p class="ql-block">十年冰封，一朝春動。從農(nóng)村到工廠，從邊疆到軍營，無數(shù)青年翻出蒙塵的課本，奔走相告。北京、上海的新華書店前排起長隊(duì)，油印復(fù)習(xí)資料洛陽紙貴；工廠車間里，工友借著手電筒偷背公式；田埂上，知青們用樹枝在地上演算習(xí)題。570萬考生，從四面八方涌向考場，其中既有鬢角微霜的“老三屆”，也有剛放下鋤頭的知青，他們的命運(yùn)在這一刻被共同推向歷史的轉(zhuǎn)折點(diǎ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便是這浩蕩回響中，一個微小的聆聽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我還是一名下放快三年的知識青年，剛剛由瀏陽縣青草公社蠶桑場農(nóng)民，調(diào)到青草大隊(duì)小學(xué)任代課老師。位于鄧家?guī)X的公社蠶桑場，那瀏陽河中央沙洲地里的桑葉將黃未黃，而我已夾著幾本舊課本站在青草小學(xué)土磚教室的講臺上。粉筆灰在木格窗欞透進(jìn)的光柱里緩緩沉降，孩子們瑯瑯的讀書聲，暫時覆蓋了田間地頭的疲憊與前路的茫然。日子仿佛就要沿著這條既定的、微泛漣漪的平靜河道，緩緩流淌下去</p><p class="ql-block">直到那聲“驚雷”，以最具體的方式，叩響了我的門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改變，始于父親。父親是瀏陽一中的書記，一天，他突然來到我代課的青草小學(xué)。語氣是少有的、壓著興奮的鄭重：“國家要恢復(fù)高考了。機(jī)會千載難逢，你必須試一試。健伢子，你原來的成績不錯，要趕快認(rèn)真復(fù)習(xí)，參加考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高考”——這兩個字像一道遽然的閃電，劈開了眼前按部就班的生活幕布。光芒耀眼，讓蟄伏三年的、關(guān)于“大學(xué)”的夢想，猛地從心底最深處竄起，帶著灼人的熱度。那是一種本能的心跳加速?？上乱幻?，現(xiàn)實(shí)的繩索便勒緊了這陣悸動：我走了，這幾十個孩子的課怎么辦？公社、大隊(duì)，能同意我脫產(chǎn)復(fù)習(xí)嗎？十一年所有符合報名參考的近六百萬青年都一下擠到考場，闊別課本三年，與近六百萬考生同場角力，這千軍萬馬擁擠的獨(dú)木橋，我真能過去嗎？憂慮像秋日清晨的涼霧，絲絲縷縷纏繞上來。</p> <p class="ql-block">積極報名參加高考 站出來接受祖國挑選</p><p class="ql-block">———七七年恢復(fù)高考時報名的場景</p> <p class="ql-block">二、伯父百里赴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在希望與責(zé)任交織拉鋸之時，一個身影，從更遠(yuǎn)的長沙縣，為我跋涉而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來的是我的伯伯。他曾是長沙縣一所中學(xué)的語文老師，正患嚴(yán)重的高血壓，在家休養(yǎng)。得知我的境況，他二話沒說，收拾行裝便趕到了瀏陽。我至今仍清晰記得他站在簡陋校舍前的樣子：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灰布中山裝，手提舊旅行袋，目光里透著知識分子的清癯與長輩的慈祥。他沒有多說，只是拍拍我的肩，平穩(wěn)地說：“你去復(fù)習(xí)。這里，有我?！?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里，有我?！边@四個字，卸下了我心頭最重的石頭。父親為我指明方向，而伯伯，用他不再年輕的肩膀和患病的身軀扛起了我必須放下的負(fù)擔(dān)。他拿起粉筆，成為孩子們新的代課老師，以半百之齡重新適應(yīng)鄉(xiāng)村生活，在昏黃的燈下備課，用沉淀一生的學(xué)識灌溉另一方土地的嫩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這樣，在父親的召喚與伯伯的托舉下，我終于暫別青草公社，收拾起簡單的行李和殘破的復(fù)習(xí)資料。那時青草公社到縣城還沒有通公路客車，水路逆行，耗時幾天，耽誤不起。我徒步踏上了返回瀏陽縣城的路，行走在蜿蜒的砂石路上，我知道，這不僅是地理上的回歸，更是命運(yùn)軌道上一次至關(guān)重要的折返。前方是必須爭分奪秒的備考，是千軍萬馬搶過獨(dú)木橋的競爭。但我心里，揣著一團(tuán)火，也揣著一份沉甸甸的暖——那團(tuán)火是夢想重燃的噼啪作響，那份暖是至親毫無保留的扶持賦予的底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離開考時間不到一個月的一個傍晚（學(xué)校給了我一個月的復(fù)習(xí)和考試的時間），我踏入了瀏陽縣城，熟悉街景撲面而來。我知道，我的“高考”，從這一刻才算真正開始。</p> <p class="ql-block">二十個焚膏繼晷的迎考復(fù)習(xí)日夜</p> <p class="ql-block">三、二十晝夜煉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備考的“戰(zhàn)場”，是父親在瀏陽一中為我覓得的一間空宿舍。老師剛搬了家，留下四壁蕭然的房間。推門進(jìn)去，一股清冷的、帶著塵土和石灰味的氣息撲面而來。房間里全部家當(dāng)一眼可見：靠墻一張硬板床，臨窗一張斑駁木桌，桌邊靜靜立著一只竹殼開水瓶。此外，便是無處不在的、嗡嗡作響的寂靜。這便是未來二十天，我全部的世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將回家找出的舊書一一請出，鄭重攤在桌面上，像舉行一個簡陋的儀式。它們是我的戰(zhàn)友，也是闊別三年、已顯陌生的故人：已經(jīng)有些殘缺的、高中兩年的語文 數(shù)學(xué)，物理、化學(xué)課本。紙張泛著陳舊的焦黃，邊角卷曲如秋葉，有的被蟲蛀了細(xì)密小孔，有的頁面上殘留著當(dāng)年稚嫩的筆跡。更棘手的是，許多關(guān)鍵資料早已散佚，我的知識體系如同這間空蕩的屋子，亟需填充，卻處處是難以填補(bǔ)的漏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時間，成了唯一且可怕的敵人。從決定回來的那一刻起，它就開始以秒為單位，在我耳畔轟鳴倒計(jì)時。二十天，我必須用這短短的二十天，去打撈沉沒三年的記憶，重新構(gòu)筑一座通往大學(xué)殿堂的知識浮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在這間除了寂靜一無所有的屋子里，一場無聲的戰(zhàn)爭打響了。我把自己釘在那張木桌前，釘在昏黃的燈光下。日子失去了原有的刻度，晨昏界線模糊不清。只有窗外光線，從清冷晨曦變?yōu)榘谆位蔚恼纾偃跒橐黄瑫崦恋拈冱S，最后沉入無邊的墨黑。我讀，反復(fù)地讀，讓那些生疏的公式、定理、概念和政治事件、原理…像釘子一樣楔進(jìn)幾乎生銹的腦海；我算，拼命地算，在草稿紙上寫滿又劃去，直到手腕發(fā)酸，指節(jié)被筆硌出深紅印子?？柿?，就倒一杯早已溫吞的白開水；餓了，渾然不覺；困到極致，便像一截失去控制的木頭向后倒在那張硬板床上，連鞋也來不及脫，頃刻沉入無夢的黑暗。醒了，無論窗外夜色正濃還是曙光微露，立刻彈起，撲回桌前。那桌上書頁，便是我的全部日月星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與外界唯一的、溫存的聯(lián)系，是父親。他每日準(zhǔn)時出現(xiàn)三次，為我送來三餐。開門的聲音總是很輕，放下飯盒的動作也輕，仿佛怕驚擾了屋內(nèi)某種緊繃的、一觸即斷的弦。他很少說話，只是用深沉的目光飛快掃過我伏案的背影，那目光里有擔(dān)憂，有心疼，但更多是一種沉靜的、不容置疑的信任。有時，他會帶來一點(diǎn)“補(bǔ)給”——不知從何處尋來的、字跡模糊的油印復(fù)習(xí)提綱，或是半本難得的習(xí)題集。這些東西，在當(dāng)時堪比珍寶。他放下，低聲說一句：“看看這個。”便又輕輕帶上門離開。那“咔嗒”輕響，和飯盒里飄出的、簡單卻熱氣騰騰的食物味道，是那段與時間賽跑的瘋狂日子里，僅有的、帶著人間煙火的慰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十天，就這樣在一種近乎燃燒的、忘我的狀態(tài)中，壓縮成了一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離考試還有五天。那天，我終于結(jié)束了這間小房間牢獄般的備考日子。放下筆的剎那，一種極度的空虛和疲憊，如同退潮后裸露的黑色灘涂，瞬間淹沒了我。我抬起頭，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看向窗外。然后，試著站起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陣猛烈的眩暈襲來，眼前金星亂迸。我扶著桌子，踉蹌走到門邊那面落滿灰塵的舊鏡子前。鏡子里的人讓我自己嚇了一跳：面色是一種不見天日的、紙一般的慘白，眼窩深陷，下面掛著濃重的青影。原本單薄的身體，此刻更像一件掛在骨頭架子上、空空蕩蕩的舊衣服。二十天與世隔絕，幾乎抽干了身上所有的生氣與血色。我成了一支即將燃盡的蠟燭，燭芯短促，燭淚狼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滿二十歲的我，推開那扇緊閉了二十天的房門。冬日清冽的空氣猛地灌入肺葉，竟帶來一陣刺痛。陽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識地瞇起眼睛。世界依舊，街道、行人、聲音、色彩……而我，像是從漫長而寂靜的水底終于浮了上來，耳膜嗡嗡作響，四肢百骸透著一種虛浮的、不真實(shí)的無力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還有五天。我站在冬日陽光里，看著自己投在地上那淡淡而搖晃的影子。身體是虛弱的，腳步是漂浮的，但心里那團(tuán)被知識和渴望反復(fù)鍛打、熬煉的火，卻燒到了最灼熱、最純粹的狀態(tài)。我知道，我已經(jīng)把自己推到了一條起跑線前——一條簡陋、粗糙、卻通往無限可能的起跑線前。</p> <p class="ql-block">七七年高考恢復(fù)，走進(jìn)考場的考試大軍</p> <p class="ql-block">四、拎著火籠入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天，是漫長的煎熬，也是短暫的休整。我從那間耗盡心血的小屋走出，像一株被移栽到陽光下的蒼白植物，緩慢恢復(fù)著生機(jī)。父親不再多言，只是將關(guān)切化入更細(xì)致的照料。臨考前兩日，他親自去了棖沖公社，在考場不遠(yuǎn)處為我尋定一家農(nóng)戶的廂房。屋子樸素潔凈，成了我奔赴“戰(zhàn)場”前最后的營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七日，一個生命坐標(biāo)軸上被永久鐫刻的日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清晨，天色鉛灰，沉甸甸壓著湘東丘陵?？諝怅幚浯坦?，是一種能鉆進(jìn)骨頭縫里的濕寒。我收拾好紙筆，拎起父親為我準(zhǔn)備的一只“火籠”——竹篾編成的小烘籠，里面裝著些將熄未熄的炭火，拎在手里，一團(tuán)微暖，放在地上，腳擱在上面，可以暖腳。我就這樣，揣著這一籠有形的微暖和懷著一團(tuán)無形的心火，走進(jìn)了設(shè)在瀏陽棖沖公社中學(xué)的高考考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校園簡陋，氣氛卻肅穆得令人屏息。十七、十八兩日，報考理科四場考試：語文、數(shù)學(xué)、政治、理化，還有半場英語參考不計(jì)總分。每一場，都是一次對知識、體力，更是對命運(yùn)的抗?fàn)帯?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記憶最深的是語文。作文題《心中有話向黨說》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一個時代青年胸中積郁的萬千思緒。我沒有寫宏大敘事，筆尖落下時，眼前浮現(xiàn)的是這間雖然樸素卻秩序井然的考場，是窗外雖然陰郁卻真實(shí)存在的天光。我的開頭是：“陽光，照耀著窗明桌凈的考場……” 這并非虛言。于我而言，能坐在這里，本身便是破云而出的第一道陽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化學(xué)卷發(fā)下來時，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些分子式、反應(yīng)方程，竟像久別重逢的老友，帶著一種奇異的親切感撲面而來。我答得頗為順暢，筆尖沙沙，仿佛不是在應(yīng)試，而是在與默契的知交對話。后來我想，這或許便是最早的征兆——冥冥中一縷微不可察的藥香，已悄然縈繞在命運(yùn)的線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數(shù)學(xué)，是我傾注心血最多的科目?？纪旮杏X尚可，心中甚至升起一絲希冀。然而，命運(yùn)的詭譎在于它的不可全知。很久以后，當(dāng)我有機(jī)會查看考分細(xì)節(jié)時才得知，我數(shù)學(xué)試卷上那道關(guān)鍵應(yīng)用題的答題草稿，竟在閱卷統(tǒng)分過程中遺失了。老師估算，我因此最少損失了十五分。十五分，在千軍萬馬爭渡的獨(dú)木橋上，足以讓人墜入截然不同的河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得知這個消息的瞬間，有遺憾，有愕然，但更多的，竟是一種奇異的釋然。因?yàn)槲乙咽治漳暇┧帉W(xué)院的錄取通知書。那所有焚膏繼晷的日夜，那考場上的陰冷與專注，那數(shù)學(xué)試卷上神秘的缺失，仿佛都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悄然撥動，最終將我的軌跡精準(zhǔn)導(dǎo)向了這所藥學(xué)圣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拎著火籠走進(jìn)考場時，未曾想過未來。但當(dāng)一切塵埃落定，回望那個陰冷的冬日，我才恍然：原來每一條蜿蜒的來路，無論平坦或崎嶇，明亮或晦暗，都通向唯一的、必然的歸宿。</p> <p class="ql-block">七七年高考的考場</p> <p class="ql-block">五、藥學(xué)殿堂來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考試結(jié)束沒幾天，我們便開始填寫志愿表。一切都似乎太簡單，一張紙上，分列著重點(diǎn)院校、一般院校、大專、中專幾欄，每欄允許填兩三個名字。我對天南地北的大學(xué)近乎一無所知，心里只盤算著一個最樸素的念頭：只要能走，哪怕是中專也好——畢業(yè)后，就是吃“國家糧”的干部了。眼光便只落在本省幾所熟悉或聽說過的學(xué)校上，在志愿欄分別填了 湖南大學(xué) 湖南醫(yī)學(xué)院 湘潭電機(jī)高等?？茖W(xué)校 江南機(jī)器廠中等?？茖W(xué)校。筆尖劃過，帶著孤注一擲的懇切，也透著無從選擇的茫然。那時節(jié)，我哪里知道世上還有什么“藥學(xué)”專業(yè)，更不知在遙遠(yuǎn)的金陵古城，有一座喚作“南京藥學(xué)院”的學(xué)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填完表，心便像被懸在了半空。我很快回到了青草小學(xué)。課堂依舊，孩子們稚嫩的讀書聲依舊，可我的魂，卻再也無法全然安放在這小小的教室里?？己蟮娜兆?，竟比備考時更加難熬。沒有成績，沒有音訊，一切都被包裹在巨大的、沉默的未知里。那時農(nóng)村通信閉塞，全無線索可循。我們知青因與公社總機(jī)員、廣播員相熟，便千拜托萬囑咐，一有消息，務(wù)必立刻告知。百分之四點(diǎn)七，百分之一點(diǎn)七，那是當(dāng)年大中專和本科的錄取率，像兩塊冰冷的石頭，壓在每一個等待者的心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日子在焦灼的期盼中一天天捱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記得是二月份，一個初春的午后，空氣里還裹著料峭的寒意。我去原來的蠶桑場看望一同下鄉(xiāng)的朋友。正敘著話，忽有人急急找來，說公社總機(jī)的小袁把電話打到了這里，讓我趕快去公社，拿錄取通知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嗡”的一聲，血液仿佛瞬間沖上了頭頂。后面的事，記憶有些模糊了。只記得自己好像忘了道別，轉(zhuǎn)身就沖了出去。那條從蠶桑場通往公社的路，平日里覺得漫長，那天卻似乎縮短了。我不記得是否中途歇過腳，只感覺耳畔風(fēng)聲呼嘯，心里像揣著一面狂擂的鼓，腳下卻生出無窮的力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跑到公社，已氣喘吁吁。當(dāng)那張略顯粗糙的牛皮紙信封真真切切遞到我手里時，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褪去了。我雙手顫抖得厲害，幾乎撕不開那封口的糨糊。指尖是麻的，心跳撞著耳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終于，信封展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南京藥學(xué)院”五個字，就這樣猝不及防地，猛地躍入我的眼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時間在那一剎那凝固了。周圍的一切喧囂、祝賀，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我只死死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又看，仿佛要確認(rèn)它們不是陽光下炫目的幻影。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臟最深處奔涌而出，瞬間沖垮了數(shù)月來所有緊繃的焦慮、隱忍的期盼和不確定的恐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南京。藥學(xué)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個從未出現(xiàn)在我志愿表上的地名，一個完全陌生的專業(yè)名字。它像一個神秘的啟示，一道突然照進(jìn)我平凡命運(yùn)的光。就在那一刻，我仿佛看見了一條全新的、蜿蜒向遠(yuǎn)方的道路，在眼前豁然展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人生，從此與這幾個字緊緊相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個春天，我手握的不僅僅是一張入學(xué)憑證，更是一把開啟全然未知而廣袤世界的鑰匙。數(shù)學(xué)試卷上丟失的十五分，沒有讓我墜入深淵，反而像一道隱形的弧光，將我輕輕推向了另一條早已鋪就的軌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軌跡的盡頭，藥香如桂，馥郁而綿長，正靜靜等待著我的到來。</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