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先是光醒的。一種極淡、極薄的灰白光，從窗簾底下滲進(jìn)來，像是誰用清水研了極淡的墨，不經(jīng)意地潑了一縷在窗下的地板上。我是被這光弄醒的，與其說是喚醒，不如說是被那光里的某種清冷與遲疑，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浸透了睡意。屋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那樣沉重而又孤單地響著，像隔著一層厚厚冰面?zhèn)鱽淼拈硴?。暖氣大約是停了，空氣里浮著一層看不見的細(xì)霜，呼吸時(shí)，鼻尖與喉頭都感到一種凜冽的微痛。</p><p class="ql-block">推開門，那光便撲面而來，卻不給人絲毫暖意。是慘白的，仿佛一張失血過多的臉，靜靜地懸在鉛灰色的天穹上。庭院里，那幾株梧桐早已落盡了葉子，枯瘦的枝椏刺向天空，脈絡(luò)清晰得像老人手背上的筋。沒有風(fēng)，它們便那樣僵直地立著，是這冬日默劇里一組黑色的、永無變化的音符。階下小池結(jié)了薄冰，冰下幾尾紅鯉也凝住了，朱紅的影子嵌在淡青的冰層里，像古代絹畫上褪了色的、孤零零的印鑒。一切都睡去了，或者說，是沉入了一種比睡眠更深的、萬念俱寂的停滯里。時(shí)間在這里仿佛也凍住了，不再向前流淌，只是無限地、平面地鋪展著，讓人疑心自己是否也成了這景物的一部分，一并被嵌入了這無始無終的蒼白畫框。</p><p class="ql-block">心緒是無端的，也像這冬日的天色，灰蒙蒙地籠罩著一切。唐宋人的句子，這時(shí)便不合時(shí)宜地從記憶的冰縫里浮出來。柳河?xùn)|那孤絕的江雪，此刻想來，竟是一種令人心折的奢侈：</p><p class="ql-block">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dú)釣寒江雪。</p><p class="ql-block">那至少還有一種孤絕的行動(dòng)，一種對抗無邊空寂的姿態(tài)。而我呢，只是一味地浸著，泡著，在這無邊無際的、溫吞的岑寂里，連一絲漣漪也無力激起。案上未讀完的書，書頁間夾著的枯葉書簽，杯里隔夜的殘茶，都蒙著一層看不真切的、怠惰的灰。念頭是有的，卻都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飄忽幾下，便跌落在不知名的角落里，懶得去拾。想起王摩詰的句子，“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那是何等幽微而又活潑的生趣。眼下的世界，卻是連“落”與“鳴”也一并取消了，只剩下純粹的“空”與“止”。人間萬事，到了深冬，似乎都失了憑據(jù)，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干凈的虛無。</p><p class="ql-block">坐得久了，寒意便從腳底蔓上來，蛇一樣纏住小腿，鉆進(jìn)骨頭縫里。手指也是僵的，握著茶杯，杯壁的溫?zé)醾鞑坏叫睦锶?。我忽然想起幼時(shí)鄉(xiāng)間的冬晨。那時(shí)節(jié)，霜是極厚的，鋪在瓦上、草垛上、田埂上，像撒了一層精細(xì)的鹽。母親總是第一個(gè)起來，灶膛里的火“畢剝”一聲跳起，金紅的火光便暖暖地映在土墻上，粥香混著柴草的氣息，霧一般彌漫開來。那種冷，是外向的，實(shí)在的，可以用一碗熱粥、一盆炭火去抵御的。而此刻的冷，卻是內(nèi)向的，彌漫的，它不在窗外，而在你的胸腔里，隨著每一次呼吸，輕輕地、固執(zhí)地回旋著，找不到一個(gè)確切的源頭，也就尋不著驅(qū)散它的法子。</p><p class="ql-block">日頭似乎又偏西了些，那淡白的光影，無聲地挪移著，從東墻滑到西墻，拖著一道長長的、了無生氣的影子。光里的微塵，原是看得見的，此刻也似乎凝定了，不再飛舞。世界靜得可怕。那是一種稠密的、有重量的靜，壓得人耳膜微微發(fā)脹。我?guī)缀跄苈犚娮约貉毫鲃?dòng)的聲音，遲緩的，仿佛也摻進(jìn)了冰碴。這靜，又讓人無端地想起極遙遠(yuǎn)的事物來，想起地質(zhì)年代表上那些漫長的冰期，想起被冰川緩緩?fù)茢D又遺棄的巨礫，想起史前洞穴里早已熄滅千萬年的篝火余燼。個(gè)體的那一點(diǎn)點(diǎn)悲歡，在這般廣漠的、時(shí)間性的沉寂面前，顯得多么渺小，多么倏忽，連一絲嘆息也留不下。</p><p class="ql-block">黃昏是何時(shí)滲進(jìn)來的，竟也沒有覺察。只是覺得那灰白的光，不知不覺間染上了一層極淡的、曖昧的姜黃，像陳年的宣紙，又像病人眼底最后的一抹神采。暮色從四面八方合攏來，不是侵襲，而是溫柔的、不容拒絕的擁抱。遠(yuǎn)處的樓宇，先是輪廓模糊了，繼而融化成一片深淺不一的青灰，再后來，便只剩下幾星早亮的燈火，伶仃地浮在沉沉的暮靄里，像海面上將熄的漁火。</p><p class="ql-block">我依舊坐著，沒有去開燈。黑暗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填充著屋子，先是角落，繼而漫過家具，最后爬上我的膝頭、肩頭。它也是冷的，卻比那慘白的光，似乎多了一份包容。在完全的黑暗到來之前，天地間有過一剎那奇異的清明，仿佛萬物都在作一次深深的、無聲的呼吸。就在那一剎那，我瞥見窗欞上，竟掛著一串未化的冰凌，尖梢處，凝著一星將逝天光的反照，晶瑩，銳利，一閃而滅。</p><p class="ql-block">夜終究是來了。爐中的炭火，不知何時(shí)已黯成了一片沉寂的灰白，只有最中心處，還固執(zhí)地藏著一粒紅豆般大小的、溫存的微紅。我望著它，忽然覺得，這一日長長的抑郁，這周身徹骨的寒，與那一點(diǎn)將熄未熄的暖意，或許本就是同一種東西的兩面。它們都這樣真實(shí)，這樣具體地存在著，像這漫長的冬季本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