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家樓下有一個小廣場,名叫培黎廣場,是為了紀(jì)念新西蘭教育家路易·艾黎及其創(chuàng)辦的培黎學(xué)校而建的,有著“為中國的黎明培養(yǎng)人才”之寓意。</p><p class="ql-block"> 自我來蘭州上大學(xué)時,這個廣場早已經(jīng)存在了,是周圍市民閑暇娛樂的場所之一。幾經(jīng)改建,廣場如今僅留下正中的路易·艾黎雕像和背景墻上反映艾黎事跡的浮雕。</p><p class="ql-block"> 這個廣場雖小,但背后蘊含的故事和文化是深厚的。</p><p class="ql-block"> 站在我家陽臺上,就能俯瞰廣場的一切,每天來這里休閑的人很多。跳舞的,唱歌的,打牌的,踢毽子的,打球的,吹拉的,非常熱鬧。</p><p class="ql-block"> 曾經(jīng)有人問我住在培黎廣場是否太吵?我說我喜歡這種吵鬧的,過大年一樣的感覺,因為小的時候的我實在是太寂寞了。</p><p class="ql-block"> 當(dāng)然,我之所以喜歡這種熱鬧,主要有一個原因,就是因為培黎廣場每周都會唱一次秦腔。雖然是土里土氣的自樂班,但會讓我聽到久違的秦聲韻調(diào),喚起兒時的回憶,心靈得到莫大的慰藉。可是自從疫情以后,這種聲音幾乎很難聽到了。我每周都盼望著看一場“大戲”,聽一段秦音,但快一年了都沒有盼來,這讓我心中不免有些失落。</p> <p class="ql-block"> 最近一段時間,每到周日中午,冬日暖陽曬在培黎廣場的時候,秦腔的聲音竟然又從我家窗戶縫中飄進(jìn)來了。這種聲音總是在風(fēng)的裹挾下時弱時強,飄忽不定。但我對秦腔的聲音有一種特殊的辨識。即便是在睡眼朦朧時,只要有一絲司鼓板胡聲入耳,我便知道是樓下的戲開唱了。于是一骨碌爬起來,迫不及待的奔向廣場去了。</p><p class="ql-block"> 目前的生活,雖然談不上日理萬機(jī),但幾乎沒有喘息的機(jī)會。如有允許,我一定要在星期天的下午給自己放假,在培黎廣場晃悠上兩三個小時。所以,在最近一段時間里,我又一次開始盼望著星期天下午的到來,盼望著星期天下午溫暖的陽光,盼望著星期天下午的秦腔如期開始。</p> <p class="ql-block"> 又一個星期天下午到了,天公依舊作美,秦音按時響起,我自然及時趕到了現(xiàn)場。</p><p class="ql-block"> 這個下午,我讓自己徹底放松下來,想好好看看發(fā)生在這個廣場上的一切。</p><p class="ql-block"> 趁著演員閑聊還沒開唱的間隙,我仔細(xì)觀察了那些聚精會神打牌的老漢。他們4人一桌或5人一桌輪流上陣,手里拿著長條狀的牌,上面全是黑紅相間的圓點,好像叫做掀牛。記得以前也曾有人教過我,但現(xiàn)在全忘了。</p><p class="ql-block"> 老人們?nèi)褙炞?,他們的牌桌各不相同,有的“豪華”,有的“簡陋”。牌桌上放著一個裝有海綿的小盒子,海綿里有水,是用來蘸濕手指便于搓牌的。這個小小的“設(shè)施”每桌都有,可見他們是很專業(yè)的。當(dāng)然,也是出于健康和衛(wèi)生的考慮,否則手指只能用舌頭來舔了。</p><p class="ql-block"> 他們也是有賭注的,但據(jù)我觀察,應(yīng)該是一分兩分。他們每人面前都有一個手提袋,里面放著紙煙、旱煙和硬幣。每局結(jié)束后,根據(jù)輸贏從手提袋里捏出幾枚硬幣,當(dāng)場兌現(xiàn)。我在每一桌前都逗留觀察一番,發(fā)現(xiàn)一個共同點:第一是所有的老人<span style="font-size:18px;">對打牌這件事</span>都很認(rèn)真,很敬業(yè)。第二是所有的老人都很安靜,不論手中的牌是好是壞,不管結(jié)果是輸是贏,他們都很少言語,表情始終從容自若,全然不像年輕人打牌時大呼小叫、氣急敗壞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這一點讓我陷入深深的思考,或許這就是人到老年的心態(tài),一切都淡了,輸贏本就不重要?;蛟S他們彼此根本就不認(rèn)識,只是湊在一起打發(fā)一下時光而已。</p><p class="ql-block"> 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刻滿歲月的滄桑,每個人眼神中都寫滿了深邃,或許只有手中的那一副牌才能讀得懂他們的一生。</p> <p class="ql-block"> 有一位大爺永遠(yuǎn)身穿嶄新的綠色軍裝,戴著綠色八角帽,紅色的五角星,胸上的徽章以及系在腰間的軍用皮帶都讓他顯得格外的耀眼。尤其是他怪異的行為舉止,時而大喊大叫,時而載歌載舞。我雖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毫無疑問,在他的身上肯定發(fā)生過很多很多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另一位瘦高個兒的大爺,上身著緊身衣,下穿喇叭褲,足蹬高跟鞋,在音樂的伴奏下,輪番換著舞伴兒,舞步輕盈的像一陣風(fēng),自信的穿梭在舞池中,儼然是這個廣場上的交誼舞王子。</p><p class="ql-block"> 還有一位大娘,滿頭銀發(fā),氣色很好,老遠(yuǎn)就能看見她一身大紅的裙子,滿頭的鮮花和深紅的嘴唇。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沒有舞伴,一個人抱著空氣不停的跳,很賣力,很投入,也很用情。看到來來往往的人都看她,她只是笑臉相迎,很慈祥,很從容,也很自信。</p><p class="ql-block"> 還有那跳踢踏舞的,跳鍋莊舞的,唱經(jīng)典老歌的,躲在角落里獨自吹口琴的。總之,從早到晚,這個廣場上都是熱鬧非凡。</p><p class="ql-block"> 當(dāng)然,在冬日暖陽的星期天下午,我重點是來看戲的。</p> <p class="ql-block"> 有一天,來了一位中年女子,雖不算漂亮,也頗有點兒氣質(zhì)。她與幾位常見的演員聯(lián)袂出演了一折《二進(jìn)宮》。她扮演的楊波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很專業(yè),嗓音清脆嘹亮,顯然是自樂班特意請來的一位“大咖”。</p><p class="ql-block"> 等第二個星期天的下午,他演了《三對面》中的嵐屏公主,可惜我有事,沒有看完。</p><p class="ql-block"> 第三個星期天下午,他按時出現(xiàn)了。一開始,還是有兩個人先唱了一段《別窯》,熱熱場子。正式的戲是《斬秦英》,當(dāng)她扮演的銀屏公主出場時,周圍的人呼啦一下聚了起來,整個現(xiàn)場的氣氛一下顯得熱鬧起來了。</p> <p class="ql-block"> 這天下午,我從頭到尾認(rèn)真看了一遍,我發(fā)現(xiàn)自樂班所演的有些劇本與劇院名家所演在有些地方存在一定的區(qū)別。比如在“三哭殿”情節(jié)中,當(dāng)唐王哭出“王的老岳丈”時,皇后還用手指在臉蛋上比劃,做出一個羞羞的動作,用以嘲諷國王不害羞。當(dāng)皇后勸公主給詹貴妃道歉時,還做了一連串的手勢,先是把臉抹下來,再裝進(jìn)袖筒里,最后做了一個殺頭的動作,以示皇姑為救兒子切勿顧及顏面,這些細(xì)節(jié)在劇社里是沒有的。</p><p class="ql-block"> 我突然感覺到一絲莫名的親切感,試想想,這些看似粗糙的表演反而很接地氣。客觀講,斬不斬秦英這件事兒,既是國事,也是家事,歸根到底是家事。雖說故事發(fā)生在朝堂之上,但當(dāng)皇后向皇上做出羞羞羞的動作時,多少讓人有點兒打情罵俏之感,一下把高高在上的皇帝從神壇上拉到身邊,變成了自己的丈夫、女兒的父親。而當(dāng)皇后給公主支招時,又體現(xiàn)出百般的愛,將龍生鳳養(yǎng)的公主瞬間點化成跪地求恕的弱女子。就這兩個細(xì)節(jié)的表演,讓我對這些地攤上的演員肅然起敬。</p><p class="ql-block"> 的確,自樂班有很多不專業(yè)的地方,跑調(diào)、忘詞、動作生硬、演員丑陋等等,但非如此,也就不能稱之為自樂班。</p><p class="ql-block"> 反過來講,這一切恰恰是作為自樂班引人入勝的地方,是下里巴人的美。</p><p class="ql-block"> 有一位大姐經(jīng)常一入戲就真哭了起來,這是何等的投入,是何等的動情呀!藝術(shù)以用情為第一,這種以情帶聲的表演是值得贊揚的,這可能就是我每次喜歡看他們表演并且認(rèn)真觀看的原因。</p><p class="ql-block"> 戲散了,但戲中的情節(jié)、演員的一舉一動、唱念做打,總會在腦海里浮現(xiàn)一段時間,也不免會引發(fā)一番思考。</p> <p class="ql-block"> 19世紀(jì)80年代,點彩派大師喬治·修拉創(chuàng)作了一幅布面油畫,名叫《大碗島星期天的下午》,畫面描繪了盛夏時節(jié)人們在大碗島上游玩乘涼的情景。而大碗島則是位于巴黎附近塞納河阿尼埃的一個島上公園。</p><p class="ql-block"> 為了創(chuàng)作這幅畫,修拉每天都來海灘觀察游人,回家后再把他們畫下來。整整用了兩年時間,才創(chuàng)作出這幅世界美術(shù)史上具有紀(jì)念碑意義的點彩派作品。</p><p class="ql-block"> 我雖然經(jīng)常在培黎廣場瞎逛,也經(jīng)常觀察形形色色的人群,但卻沒有能力用畫筆為他們傳神寫照。權(quán)且借用大師畫名,以此小文,表達(dá)我對培黎廣場星期天下午的感受和紀(jì)念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