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攝影：楚菡</p><p class="ql-block">作者所拍到油畫是當?shù)刂嫾矣诟：＠蠋煹淖髌贰?lt;/p> <p class="ql-block"> 如果有人問我，故鄉(xiāng)是什么味道的？我會說，那是冬日清晨，冷冽空氣中柴火炊煙的芬芳。我的冬日故鄉(xiāng)，便從這一縷煙火氣中蘇醒。</p><p class="ql-block"> 我的故鄉(xiāng)，深藏在大興安嶺腹地，一個被茫茫林海包裹的小林場。那里的臘月，是極致的“凍”。零下三、四十度的寒氣，仿佛能把時間都凝固住。鼻子呼出的白汽瞬間就在睫毛、帽檐上結出細密的霜花，天地間是一片耀眼的、無垠的白。那時沒有居民樓，只有一排排敦實的紅磚平房，像一個個冒著熱氣的饅頭，安靜地趴在雪被之下。而賦予這些“饅頭”以生命與溫暖的，便是那每日不可或缺的柴火。</p> <p class="ql-block"> 入冬前最重要的大事，就是“拉燒柴”。父親若是工閑，便會套上厚厚的棉襖，扛起鋸子和斧頭，拉著自家的手推車，帶上我哥，一路“吱嘎”響著鉆進山里。林子里很靜，只有腳踩積雪的“咯吱”聲和遠處啄木鳥的“篤篤”聲。父親挑選那些風倒木，或是伐木剩下的粗枝丫。太長的，就用鋸子截成段。木頭帶著松脂的清香，被扛出林子裝到爬犁上，一爬犁一爬犁地拉回家。再鋸成小段，劈成柈子，在房前屋后碼起高高的柴垛。</p> <p class="ql-block"> 父親忙于林場工作的時候多。這時，拉燒柴的重任就落在了母親和哥哥姐姐的肩上。他們天不亮就出發(fā)，拉著爬犁走十多里進山，尋找風倒木和伐木剩下的枝丫。離家遠需自帶午飯，母親便把摻和著玉米面的饅頭，卜留克咸菜，偶爾有烙餅或兩塊咸帶魚，裹上牛皮紙，用干凈的白棉布包好，最后用長圍巾緊緊纏在腰間，靠體溫暖著。那時沒有保溫壺，帶水也會凍成冰坨，索性不帶。中午就著山里的白雪吃完干糧，繼續(xù)干活，必須在太陽下山前趕回家?；貋頃r，他們的睫毛掛滿白霜，棉襖的后背卻被汗水溻透。</p> <p class="ql-block"> 我和妹妹相差一歲半，當時八九歲的樣子，別看年紀小，也有自己的“任務”，就是放學后去貯木場撿樹皮邊角料。但其實，這任務于我，更多是名義上的，我因自幼體弱，成了家里被保護的對象，連比我小很多的兩個弟弟也重從來不攀我干活。所謂和妹妹去撿柴，實則是她主勞，我做伴。每天放學，妹妹利落地套好小爬犁，我便跟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附近的貯木場。</p><p class="ql-block"> 在堆積如山的原木間，妹妹像只敏捷的麻雀，眼疾手快地翻找著鋸剩的木頭頭兒和剝落的樹皮。我則負責看守我們的小爬犁，和那一點點積攢起來的成果。在冰天雪地站一會兒，寒氣穿透棉衣棉鞋，手腳很快便凍得生疼。妹妹回頭看見我不住跺腳的模樣，總會跑回來，不由分說地摘下她那雙母親縫制的、厚實的棉手燜子，一把套在我冰涼的手上，然后抓起我那副“涼手套”，轉(zhuǎn)身又扎進冰冷的木頭堆里。我們戴的，本是母親一針一線絮出同等分量的棉花、縫出一個模樣的手套，可此刻，妹妹熱火朝天的跑來跑去，一雙在她手上成了幾乎無用的裝飾，另一雙在我手上，卻沉甸甸的，滿是妹妹手心的余溫和她無聲的庇護。</p> <p class="ql-block"> 那時撿柴的孩子很多，真是“僧多粥少”。遇上嚴厲的管理員揮舞胳膊驅(qū)趕，大家便一哄而散，像一群受驚的麻雀。每當在角落發(fā)現(xiàn)一塊規(guī)整的松木柈子，或一大片干燥的樺樹皮，就夠我們高興半天——仿佛為家里的火炕與灶膛，實實在在地添了一把旺火。</p><p class="ql-block"> 那高高的柴火垛，是家家戶戶過冬的底氣，是寫在屋外、關于溫暖的宣言。而我家的柴垛里，摻著父親斧刃劈開的松香，母親灶膛點亮的火光，摻著哥姐從十幾里外躬身拉回的沉重、妹妹撿來帶冰碴的木頭頭兒，更摻著一份她讓出的、手套里的體溫。它壘起的，從來不只是木頭，更是一段被所有溫度共同烘暖的舊時光。</p> <p class="ql-block"> 于是，炊煙成了故鄉(xiāng)冬日最靈動的風景。天剛蒙蒙亮，各家的煙囪便率先醒來。煙的姿態(tài)因柴而異：干燥的松木柈子，燒出青白色的煙，筆直升起，在凜冽空氣中久久不散，像一條通往天際的細路；帶濕氣的樺木，煙便濃些，攜著一種微甜的焦香，彌散在晨風里。各家炊煙匯聚，在林場上空織成一層薄而暖的霧靄。霧靄之下，是母親在灶膛前添柴的身影，跳動的火光將她的臉龐映得通紅；是大鐵鍋里酸菜白肉燉粉條的咕嘟聲響；是火墻被燒得滾燙，趴上去能聽見里面“嗡嗡”的低吟。</p> <p class="ql-block"> 柴火的味道，是冬日故鄉(xiāng)的靈魂。它是一種觸覺——是脫下冰涼的棉衣，撲向燒得火熱的炕頭時，那瞬間的熨帖；是一種聽覺——是柈子在灶膛里“噼啪”爆響，如同節(jié)日的鞭炮；更是一種視覺——是暮色四合時，一點一點亮起的橘色燈光，和窗外依舊裊裊的、仿佛在默默守護的煙柱。</p><p class="ql-block"> 如今，故鄉(xiāng)的冬日早已改變。天保工程后，山林歸于沉寂。取暖用煤或暖氣，做飯用煤氣或電飯煲。小林場人口銳減，往日的喧騰不再，我家也搬到了縣城?？晌铱傆X得，沒有了柴火味的冬天，就像失去了魂魄。那工業(yè)化、均質(zhì)化的溫暖里，再也尋不見松脂的香、樺皮的甜，尋不見父親劈柴時額角的汗珠，尋不見母親被灶火映紅的臉龐，更尋不見那一縷縷勾勒著人間煙火、在嚴寒中自由升騰的炊煙。</p> <p class="ql-block">然而，在我記憶的深處，一切從未褪色：白雪覆蓋的森林，紅磚的平房，高高的柴火垛，以及那一柱柱在嚴寒中筆直升起的、帶著樹木精魂的炊煙。</p><p class="ql-block">那，就是我獨一無二的、柴火味的冬日故鄉(xiān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