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元旦過去好幾天了，今天還是想記下，記下元旦時(shí)我視若珍寶的孫兒柚子的百日聚會。</p><p class="ql-block"> 元旦這日的天色，是那種均勻的灰，像是一方洗淡了的墨硯。車子駛?cè)虢闹醒牍珗@，市聲便像潮水般退遠(yuǎn)了，另一種更深的靜，從林木與湖水的間隙里漫上來。尋著“聚賢書屋”的所在，先入眼的，卻是一排排靜默的水杉。它們褪盡了葉子，瘦楞楞的，清癯地立著，如淡墨在宣紙上皴擦出的寒林，默默迎接來客。腳下是經(jīng)年的棕紅色的羽葉，厚厚的一層，像時(shí)間褪下的鱗片。旁邊是不知名的湖，水色是沉沉的碧，凝著不動(dòng)，將天光、樹影，都靜靜地含在它幽冷的懷抱里。書屋便臥在這林與水之間了。推門進(jìn)去，暖意與墨香便一同圍了上來。四壁皆是頂天的書櫥，重重疊疊的冊脊，泛著書卷獨(dú)有的黃色，仿佛將無數(shù)的光陰都砌在了墻里。</p><p class="ql-block"> 今日沒有旁的客人，這方天地，便成了我們一家獨(dú)享的、用以安放喜悅的靜謐容器。 今日的喜悅，自然全系于那個(gè)喚作“柚子”的小小身子上了。他來了，來到這人間，快一百個(gè)日頭。他裹在鵝黃色抱被里，像一顆飽滿溫潤的蜜柚。那雙眼睛最是動(dòng)人，烏黑晶亮，仿佛將窗外一整片湖水的幽深與清光都收了進(jìn)去。他還不大會認(rèn)人，但那目光里已有了一種專注的探索，從媽媽含笑的臉，移到客人伸過來的手，再轉(zhuǎn)向滿墻陌生的書脊，他裹在柔軟的絨衣里，被大人們輪流珍重地抱著，一雙眸子烏溜溜的，像兩粒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帶著初識人間的、無邪的好奇，四處張望。這書屋里的萬卷書，墻上的字畫，窗外的疏枝與靜水，于他，都是嶄新而朦朧的謎。他看得很專注，時(shí)而咿呀一聲，那聲音清嫩嫩的，竟比屋外偶爾掠過的鳥鳴還要?jiǎng)勇牎?lt;/p><p class="ql-block"> 宴席將開時(shí)，他恰巧倦了，小腦袋一歪，便在媽媽懷中沉沉睡去。鼻息輕勻，那張小臉酣紅著，長長的睫毛覆下來，安恬得叫人心都要化了。我們便在這滿室書香里，低語著，淺笑著，舉箸品嘗著私廚精巧的菜肴，眼光卻總?cè)滩蛔∫涞侥呛叩男∪藘荷砩先?。一時(shí)間，竟分不清那暖融融的喜悅，是來自舌尖的滋味，來自團(tuán)聚的溫情，還是來自臂彎里這一團(tuán)實(shí)實(shí)在在的、溫?zé)岬奈磥?。于是，席間的笑語便也壓得低低的，生怕驚擾了那個(gè)小小的夢。我看著他，思緒卻有些飄遠(yuǎn)了。想起《晚秋》里寫的，樓頂花園里那些絢爛過的花，與如今實(shí)在的蔬菜；想起自己奔波過的歲月，與兒子幼時(shí)的模樣。生命的景象，原是如此這般地流轉(zhuǎn)、更迭。繁華與喧騰，像春夏的花事，總要?dú)w于平靜。而這平靜，并非空無，恰是另一種豐盈的開始——就像眼前，這冬日疏朗的枝柯，褪盡了華服，才顯露出生命本身清晰有力的筋骨；就像這書屋，不尚浮華，只以沉靜的書香滋養(yǎng)來客。柚子的到來，于我人生的晚景而言，便是這樣一場最豐盈的“開始”。他不是一個(gè)回憶的延續(xù)，而是一個(gè)嶄新的、鮮活的宣告，宣告著生命之河，自此又有了新的航道，要流向我所不能見的、更開闊的遠(yuǎn)方。</p><p class="ql-block"> 宴席將散時(shí)，他竟悠悠醒轉(zhuǎn)，不哭不鬧，只是睜著那澄澈的眼，望著圍攏過來的、一張張親切的臉，忽然綻開一個(gè)無齒的笑。那笑容干凈得像初雪，瞬間將所有人的心都照亮了。窗外的天光，似乎也因此柔和了些許。</p><p class="ql-block"> 臨行時(shí)，我又獨(dú)自在湖畔站了一會兒。風(fēng)依舊冷，水杉依舊靜默，厚葉鋪地，湖水沉沉。然而心里卻再無半分蕭瑟的感懷，只被一種溫實(shí)的飽滿充盈著。這元旦的寒意，這百日的喜慶，這書卷的幽深，這新生的懵懂，竟奇妙地調(diào)和在一起，釀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晚秋教人懂得在空曠中看見實(shí)在，在寂靜里聽見回響。而這深冬的元旦，懷抱中的孫兒，則讓我徹悟：生命的暖意，從不曾因季節(jié)的寒冷或年華的向晚而消減。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從綻放的熱烈，沉淀為守護(hù)的恒溫，像這書屋里的燈光，不耀眼，卻足以照亮一室，溫暖一代又一代，接續(xù)不斷的、翻開新頁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回頭望去，聚賢書屋依偎在湖邊，在漸濃的寒色里，像一顆泊在歲月岸邊的、安詳?shù)男?。而我的懷中，那小小的“柚子”，正用他全部的溫度，熨帖著我生命的秋冬之交。懷抱里，孫兒柚子不知何時(shí)再次熟睡，溫?zé)嵬高^衣料傳來，一種圓滿的寂靜籠罩著我。此刻，萬籟都沉入背景，唯有心潮在靜謐中微微起伏，一些不成行的韻律，便如湖面因風(fēng)而起的縠紋，自然而然地、一句一句在心間浮現(xiàn)、凝結(jié)：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寒枝畫蒼昊，靜水涵虛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書香盈斗室，稚孫初啼聲。</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舊葉覆新徑，光陰疊重楹。</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何以寄深懷，爝火續(xù)長明。</p><p class="ql-block"> 這斷續(xù)的句子，并非刻意吟哦，倒像是從這冬日景象、這滿室溫情、這血脈暖流中自然析出的結(jié)晶。它們輕輕地來，靜靜地泊在心底，為孫兒的百日，書寫了最安寧的注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