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考烈王相遇——國博楚墓文物展紀行

草木本心

冬陽斜照天安門廣場，中國國家博物館高大雄偉的廊柱在晴空下愈發(fā)莊重。穿過熙攘的人群，我懷著對兩千年前楚風的向往，踏入“遇見考烈王——安徽淮南武王墩一號墓考古發(fā)現(xiàn)成果展”的展廳。當厚重的玻璃幕墻映出第一抹青銅光澤，一段塵封于地下的戰(zhàn)國往事，便在光影流轉中緩緩鋪展。 展廳以“啟封秘藏”開篇，環(huán)形沙盤的光影將人包裹，楚國墨書文字在屏幕上次第浮現(xiàn)，仿佛在訴說武王墩一號墓的發(fā)掘傳奇。這座陵寢的主人，正是楚考烈王熊元（又名熊完） ——戰(zhàn)國時期楚國國君，公元前262年至公元前238年在位，曾遣春申君黃歇救趙滅魯、主導五國合縱抗秦，晚年遷都壽春（今安徽壽縣），為晚楚帶來相對穩(wěn)定的發(fā)展局面。經(jīng)文物與史料印證，武王墩一號墓是迄今經(jīng)科學發(fā)掘的規(guī)模最大、等級最高、結構最復雜的楚國王級墓葬，2020至2024年間，考古工作者在此喚醒了一萬余件珍貴文物，如今精選的200余件套展品，跨越時空與觀眾重逢。腳下的燈光模擬考古探方的軌跡，墻壁上的發(fā)掘影像與文物保護的細節(jié)交織，讓人仿佛置身淮南的考古現(xiàn)場，親歷那段與歷史對話的奇妙旅程。 轉過展區(qū)轉角，一組青銅重器驟然映入眼簾，瞬間將人拉回戰(zhàn)國晚期的諸侯爭霸時代。最震撼人心的莫過于那件被譽為新任“楚大鼎”的青銅鑊鼎，口徑超88厘米的體量自帶威嚴氣場，器身蟠虺紋細密繁復，歷經(jīng)千年仍隱隱泛著幽光。這是古代貴族祭祀宴飲時烹煮整只牛羊的炊器，鼎足上纏繞的“繃帶”痕跡尤為特別——那是考古現(xiàn)場使用的高分子繃帶加固技術，既守護了文物本體，又保留了發(fā)掘時的現(xiàn)場感，讓千年古器帶著當代科技的溫度靜靜佇立。 不遠處的青銅升鼎同樣奪目，弧形鼎耳伸展向天，鼎腹內收形成纖細腰線，腹部三只龍形爬獸栩栩如生，鼎耳的蟠虺紋與腰腹的蟠螭紋靈動細膩。作為盛裝犧牲的正鼎，它與成套的方座青銅簋、銅簠共同構成九鼎八簋的完整禮器組合，這是先秦“天子九鼎”最高禮制的直接體現(xiàn)，彰顯著楚國王室的至高威儀。令人深思的是，這套九鼎款型不一、工藝差異顯著，既有精雕細琢的華美珍品，也有粗放樸素的器物，推測與楚國晚期國力衰落、不得已挪用前代禮器有關，讓青銅禮器成為記錄王朝興衰的“歷史見證者”，也印證著周代禮制在楚地的延續(xù)與革新。 循著隱約的禮樂回響，步入“槨藏玄契”單元，楚國的“樂器天團”正靜待知音。兩套青銅編鐘整齊陳列，36個螺旋形枚均勻分布在圓鼓形的器身上，橋形鈕小巧精致，鉦間與鼓部的蟠虺紋細膩規(guī)整。講解員介紹，這些鈕鐘皆是雙音鐘，敲擊正鼓與側鼓能發(fā)出不同音頻，展現(xiàn)了戰(zhàn)國時期高超的聲學造詣。 支撐編鐘的虎形青銅鐘虡堪稱點睛之筆，立虎造型齜牙帶笑，頸部與尾部的銘文記載著“阜平君”及鑄造信息，既是實用的承托構件，也是研究楚國封君制度的珍貴史料。 旁邊的石編磬靜靜陳列，石質溫潤，紋理清晰，想象兩千多年前，鐘磬和鳴，樂聲穿越宮殿回廊，那該是何等恢弘的禮樂盛景。 “琳瑯楚琛”單元則揭開了楚人的生活美學，將浪漫與奢華演繹到極致。彩繪龍鳳紋漆木案堪稱珍品，紅黑撞色的漆面上，龍、鳳、仙鶴的紋飾飄逸流暢，四角鎏金銅包角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仿佛仍能映照出當年宴飲的珍饈美饌。 配套的漆木耳杯（羽觴）造型靈動，雙耳如鳥翼舒展，杯內朱彩明艷，外髹黑漆沉郁，盡顯楚文化的熱烈與深沉。 那件罕見的球形青銅甕更是令人稱奇，器身透雕紋飾環(huán)繞，頸部獸面輔首銜環(huán)，雖無明確定名，卻憑精巧工藝推測為盛放佳釀的容器，讓人不禁遐想楚宮宴飲的酣暢場景。 最動人的莫過于那只僅重二兩半的鴨形金飾，鳧水狀的造型憨態(tài)可掬，羽毛以高浮雕陽刻與淺浮雕陰線細致勾勒，靈動得仿佛下一秒便要躍出展柜，將楚人的巧思與童趣定格千年。 行至“以屬華夏”單元，文物所承載的文化交融圖景愈發(fā)清晰。方座青銅簋的設計本流行于西周早中期，卻在戰(zhàn)國晚期的楚墓中出現(xiàn)，彰顯著楚國貴族的復古之風； 玉龍形飾呈“S”形蜷曲，白玉質地溫潤，既是組玉佩的平衡組件，也延續(xù)了中原玉器的審美傳統(tǒng)。這些文物如同無聲的信使，訴說著戰(zhàn)國時期各文化間的交流互鑒，印證著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發(fā)展歷程。 展廳盡頭的多媒體屏幕上，考古成果與歷史研究交織呈現(xiàn)，將武王墩墓葬的禮制內涵、楚國的物質文明與文化交融娓娓道來，讓這場跨越千年的相遇更添厚重。 走出展廳時，暮色已染亮博物館的穹頂。手中的展覽手冊被指尖摩挲得溫熱，那些青銅的厚重、漆器的艷麗、金玉的靈動，仍在腦海中盤旋。楚考烈王的時代早已遠去，但這位國君遷都興業(yè)、力圖中興的歷史軌跡，與九鼎八簋所承載的禮樂秩序，都通過文物永遠留存。 它們是考古工作者用四年光陰喚醒的文明密碼，是楚地先民智慧與匠心的結晶，更是中華文明綿延不絕的鮮活見證。楚國，這個在蠻荒中創(chuàng)業(yè)的國家，用篳路藍縷的精神，孕育出了浪漫奔放的文化底色。從《楚辭》中對自然的敬畏，到武王墩墓中對先祖的祭祀，楚國的文化傳統(tǒng)，早已融入了華夏文明的血脈之中，等待著每一位心存敬畏的探訪者，去遇見，去讀懂，去傳承。 （部分圖片來自國博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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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考烈王相遇——國博楚墓文物展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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