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以前回家，總想多留幾日，多陪陪老媽。</p>
<p class="ql-block">到家第一件事，便是端起碗，親手喂媽吃飯——旁人伸手，我總輕輕攔下。我固執(zhí)地相信，唯有自己一勺一勺吹涼、送至唇邊，才配得上當(dāng)年她俯身哄我張口的溫度。</p>
<p class="ql-block">清晨灶火微燃，我熬一盅牛奶燉雞蛋羹，清潤滑嫩；再炒一碟青菜或紅蘿卜，切得細細的，炒得軟軟的。盛起時拌勻，讓菜蔬的鮮、蛋羹的醇、奶香的溫，在碗中悄然相融。我舀起一勺，輕輕吹氣，看白霧裊裊散開，再緩緩遞到媽嘴邊。她微張口，我便屏息凝望——那一刻，時光如鏡，映出童年小桌旁她彎腰的身影，也映出如今我俯身的輪廓。她若說“夠了”，我便笑著撒嬌：“再吃一點點，就一點點……”她無奈地斜睨我一眼，眼角漾著笑，輕嗔：“你這碎娃！”若我再勸，她便偏過頭去，聲音軟軟地推拒：“媽好了，不敢吃了，再吃就撐啦——”</p>
<p class="ql-block">那時我天真地以為：能吃，便是活著的底氣；一口熱羹，勝過千針萬藥。所以每次歸家，守在床前喂飯，是我心尖上最暖的功課，也是我自以為最踏實的盡孝。</p>
<p class="ql-block">媽媽去年五月悄然離去。如今推門而入，屋宇空曠，媽媽的房間靜得沒有回聲，唯有雙親并肩的遺像靜立墻上，仿佛時光在此屏息。可我的腳步仍不自覺停在她床前——仿佛她還倚著枕頭，含笑等我進門，又急急催家人：“快給娃做飯，莫讓他餓著……”</p>
<p class="ql-block">媽，你娃真想……真想再捧一碗熱乎乎的雞蛋羹，再俯身，再吹一吹，再哄您：“媽，就一口，再吃一口嘛……”</p>
<p class="ql-block">真的，真想。</p>
<p class="ql-block">可惜，“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p>
<p class="ql-block">此生，再無那碗可吹的羹，再無那聲可哄的“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