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時光雖然悄悄流轉，卻也過得飛快，當年在白鷺洲頭定下終身之約的金明宇和何小曼，都已經步入了不惑之年。</p><p class="ql-block">2024年深秋，贛江的秋汛水位退到了“金牛渡”第一級臺階之下，臨江大學園區(qū)道路的香樟樹枝椏上，掛滿了一簇簇紫色的果實。</p><p class="ql-block">何小曼剛從臨江大學計算機學院辦公樓出來，她現(xiàn)在是學院人工智能實驗室主任。下午才敲定了一個校企合作項目，背包里還裝著給學生改到一半的代碼，封面上貼著張橘色糖紙剪的星星，這是她多年的習慣。她手里拎著一袋剛買的生姜，金明宇最近總說后背發(fā)僵，她打算給他煮點紅糖姜茶。</p> <p class="ql-block">鑰匙剛插進鎖孔時，門就從里面開了。金明宇系著圍裙探出頭，鼻翼沾著些面粉：“回來了？剛烤好的蜂蜜小蛋糕，你嘗嘗?！彼淇诰碇?，露出手腕上那塊磨得發(fā)亮的“雷達”手表，那是 2005 年他們結婚一周年時，何小曼用第一筆課題經費買的，當時金明宇還念叨“太浪費”，卻天天戴到現(xiàn)在。</p><p class="ql-block">客廳的茶幾上擺著個玻璃罐，里面裝滿了五顏六色的貝殼，是這些年他們“一起去看?！痹诤＿厯斓摹Ｅ赃叿胖痉_著的相冊，是1999年白鷺洲頭照的照片，何小曼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金明宇舉著那只金光閃爍的向日葵，兩人笑得露出牙床，背景里的贛江泛著波光。旁邊還有一張，是 2010 年兒子曉宇出生滿百日時的照片。</p><p class="ql-block">金明宇從背后抱住何小曼，下巴抵在她頭頂說：“兒子剛才問，爸媽當年放風箏真的掉進江里了？”林小滿咬了口蛋糕，甜得恰到好處。周明宇現(xiàn)在是臨江大學數理學院的副教授，可烤蛋糕的手藝比擺弄電路還熟練?！皟鹤舆€問為啥等到他七歲才給他生個妹妹呢？”</p> <p class="ql-block">2003 年他們剛結完婚，蜜月旅行還沒結束，何小曼就接到通知，去美國留學的簽證己經下來了。新婚燕爾，兩個人便開始了相隔大洋、彼此分離的生活。金明宇那時已經是臨江大學物理系講師，事業(yè)有成，因而天天盼著她早日學成歸國，好要個孩子。他老在電話里念叨：“趁爸媽未老，還能幫忙帶帶多好?！笨墒牵s上計算機學科爆發(fā)期的何小曼，對著越洋電話耐心解釋：“現(xiàn)在正是拼事業(yè)的年紀，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學習機會，不能半途而廢，你當年不也說要等實驗室建成再考慮這些家事？”</p><p class="ql-block">有次兩人之間的爭執(zhí)持續(xù)了半個多月，最后金明宇背著她，悄悄的申請了赴美探親的簽證。何小曼看到金明宇的那一刻，眼睛瞪得像銅鈴，又驚又喜地說：“你咋來了？”金明宇撓撓頭，憨憨地笑了：“想你想得受不了……就來了?！?lt;/p><p class="ql-block">他手里拿著本厚厚的集郵簿，里面貼著他攢了幾年的糖紙，每張都寫著日期，最后一張是“今天該去買機票了”。他有些動情：“你曉得嗎有時心里想你想的比貓撓還要難受，不過我想通了，我老婆搞事業(yè)、搞研究時那專注的樣子，比什么都好看！”他忽然又笑了：“晚兩年要孩子沒事，只要你別忘了回家的路就行。”</p><p class="ql-block">2009 年何小曼終于從美國回來，兩人便開始準備要孩子了。當兒子曉宇快出生時，一個新的問題冒出來了。金明宇想讓自己的媽媽來照顧月子，說“老人有經驗”，何小曼卻想請月嫂，覺得“月嫂專業(yè)，科學育兒更重要”。一天，兩人在廚房為這事又鬧起了矛盾，金明宇摔了手里的鍋鏟，何小曼把準備泡姜茶的生姜扔在水池里。最后還是金明宇先服軟了，雙手從背后抱住她，聲音悶悶地說：“親愛的，都依你，我就是怕外人照顧不周，讓你受委屈?！焙涡÷D過身緊緊抓著他的手：“我知道你也是為我好?！?lt;/p> <p class="ql-block">兒子曉宇出生后，在此后的喂養(yǎng)、教育和學習上，又發(fā)生了許許多多的問題。金明宇主張“放養(yǎng)”，說“男孩子就得野著養(yǎng)，像我小時在大街小巷里摸爬滾打才聰明”，何小曼卻堅持要報早教興趣班，覺得“時代不一樣了，得早點規(guī)劃，不要輸在起跑線”。</p><p class="ql-block">有次兩人在家長會后吵過一架，曉宇抱著書包怯生生地說：“爸媽，我想學編程，也想去江邊放風箏?！蹦翘焱砩?，金明宇翻出當年給何小曼做的風箏，曉宇趴在旁邊看，他忽然笑了：“你媽當年敲代碼時，我就在旁邊看《時間簡史》，誰說興趣和學習不能一起搞？”后來他們搞了個“周末輪換制”：周六何小曼帶兒子去編程班，周日金明宇就陪著他去贛江大堤放風箏，風箏尾巴上系著一串糖紙，飛到空中，在太陽的照射下五彩繽紛。</p> <p class="ql-block">那天，何小曼剛把曉宇送進初中校門，轉身就看見金明宇舉著支棉花糖，笑嘻嘻站在街旁的香樟樹下，“剛在買的，快嘗嘗，橘子味的?！彼衙藁ㄌ沁f過來，指尖還沾著點糖霜。</p><p class="ql-block">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何小曼不禁想起了件往事。那天的爭執(zhí)就是從吃糖開始的，曉宇一歲多時，何小曼剛從實驗室回家，進門就看見父子倆在地板上玩耍嬉戲，曉宇嘴角掛著奶漬，金明宇手里拿著幾只空奶糖紙，她頓時心中不快，眉頭擰成個疙瘩：“跟你說過多少次別給曉宇吃這么多糖！”她把公文包往沙發(fā)上一摔，曉宇被這突然的聲音嚇得大哭起來。金明宇也來了氣：“我?guī)ス珗@，他看見別的孩子吃就鬧，你整天泡在實驗室，星期天也不休息，知道他今天剛學會說‘爸爸抱’嗎？”</p><p class="ql-block">兩人爭吵的聲音越來越大，何小曼紅著眼圈翻出抽屜里的集郵簿，把一沓糖紙重重摔在桌上：“你以為我愿意天天待在實驗室？當初要不是你非急著要孩子，能耽誤我這么多時間做實驗？我再不想法跟上……”金明宇盯著最上面那張?zhí)羌垺?2009 年他們決定備孕時，在水溝前黑市街買的朱古力奶糖包裝，上面還留著他當時寫的“倒計時”。</p><p class="ql-block">就在這時，兒子曉宇爬了過來，撿起張?zhí)羌埮e到兩人中間，嘴里含混不清地說：“甜……不吵。”何小曼忽然想起 1999 年那個雨天，金明宇也是這樣舉著張?zhí)羌埡逅?，說“再苦的日子，裹層糖紙就甜了”。金明宇伸手把她攬進懷里，下巴抵著她的發(fā)際：“下星期日我們一起去水溝前，帶兒子去捏個小糖人?！?lt;/p> <p class="ql-block">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女兒曼曼也一點點長大了。這天，剛剛上小學的女兒曼曼邁著歡快的小碎步跑過來，肉嘟嘟的小腦袋上扎著兩根小辮子，脖頸上系著和當年媽媽一模一樣的紅繩平安扣小掛件，那是金明宇特意找水溝前的老手藝人編的。她嘴里咿咿呀呀地哼著歌，也聽不清在唱啥，小手緊緊地揪著爸爸的衣角，還時不時地用身子去蹭蹭他，說想要玩風箏。</p><p class="ql-block">那只翅膀畫著星星的風箏，就擱在書房的角落里。這風箏是金明宇照著當年給何小曼做的樣子復刻的。去年曉宇帶曼曼在外面玩風箏，小手一沒抓穩(wěn)，風箏就飛跑啦，把她急得哇哇大哭，傷心了一整晚。</p><p class="ql-block">金明宇用手指輕輕刮了下曉曼肉乎乎的小鼻子，笑瞇瞇地逗她：“寶貝呀，風箏在書房乖乖等著曼曼呢。你媽媽小時候啊，也把風箏給弄飛啦，哭得那叫一個傷心喲，還說風箏飛了，爸爸就會跟著走咯?！焙涡÷犓@么一說，輕輕拍了他一下，可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她不經意地往書房窗臺上一瞧，那個玻璃罩還穩(wěn)穩(wěn)當當地放在那兒，里面不光有那枚銅絲戒指，還多了截風箏線。這截線，是 2017 年曼曼出生那天，金明宇從舊風箏上拆下來的，他當時就說：“把對孩子的牽掛系在這線上，這親情啊，就永遠也斷不了。”</p> <p class="ql-block">吃晚飯的時候，兒子曉宇正埋頭在碗里扒拉著排骨，突然抬起頭來跟金明宇說：“爸，你上次說要教我修電腦，這個星期有空不？”金明宇剛要張嘴答應，何小曼皺起眉頭，語氣帶著點嚴肅：“先把物理卷子改好再說，上次模擬考才考了七十多分，可得上點心?！苯鹈饔罘畔率掷锏目曜?，認真地說：“孩子喜歡這事兒，就要多鼓勵鼓勵。當年我組裝機器人的時候，也沒人管我，不也弄出點名堂來了嘛。”眼看著兩人這氣氛又有點緊張起來，曉宇像個小大人似的，輕輕嘆了口氣，無奈地說：“你們又要像上次爭我報不報編程班那樣吵起來啦？”何小曼和金明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笑了?；叵肫?2016 年那個周末，兩人在報班傳單上畫了好多圈圈，最后還是曉宇自己在編程班和風箏課的傳單中間畫了個等號，一本正經地說：“上午學編程，下午放風箏，就跟爸爸給媽媽編的程序一樣，兩邊都得好好運行?！?lt;/p><p class="ql-block">到了夜里，何小曼輕手輕腳地走進女兒的房間，給曼曼掖好被角。曼曼正睡得香呢，小臉蛋紅撲撲的，小嘴還時不時地咂巴幾下，不知道夢到啥好吃的啦。何小曼看著她可愛的模樣，忍不住在她額頭輕輕親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這時，她看到金明宇在書房里翻找著什么東西。他手里舉著一個舊筆記本，那是 2013 年曉宇剛上幼兒園時的家長聯(lián)系冊。筆記本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我爸爸媽媽會吵架，但他們會抱在一起和好。”旁邊還貼著一張?zhí)羌?，那是曉宇從幼兒園帶回來的，當時他跟爸爸媽媽說：“老師說了，貼上這個糖紙，大家就不會生氣啦?！苯鹈饔畎压P記本遞給何小曼，溫柔地說：“你看，孩子可比咱們明白事兒。”何小曼接過本子，月光透過紗窗灑在紙頁上，她的思緒一下子飄遠了。她想起 2019 年自己生日那天，金明宇送給她的禮物——一個裝滿糖紙的水晶瓶。最底下壓著一張新糖紙，上面寫著：“二十年了，糖紙里的甜，比當年更濃啦?！?lt;/p> <p class="ql-block">窗外，香樟樹還在“嘩嘩”作響，不時有樹葉一片一片地隨風飄落，就跟 1999 年那個秋天一樣。此時的何小曼毫無睡意，將頭輕輕地靠在金明宇的肩膀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心里突然敞亮起來，這生活里的圓滿，從來就不會一帆風順，它充滿坎坷波折的，就像那有褶皺的糖紙。但生命中有個人愿意陪著你，一起把生活里的那些褶皺撫平，讓藏在里面的日子，甜得恰到好處就已足夠。就像他們這一家人，雖然有過爭吵，有過矛盾，但彼此之間深深的牽掛，讓那些藏在糖紙里的日子，過得滿滿當當、溫暖又甜蜜。</p> <p class="ql-block">金牛古渡口</p> 藏在糖紙里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