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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 青檬</p><p class="ql-block">那時候他年齡還小，剛高中畢業(yè)，在一個小縣城里一家小廣告公司經(jīng)營部里做學(xué)徒。正是青春期荷爾蒙分泌的時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廣告公司經(jīng)營部外面有一條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的大街，街道兩旁栽滿了遮蔭蔽日的梧桐樹，每天有不少俊男靚女從面前路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男孩其實有點(diǎn)自卑。男孩的家在隔著好幾個縣城的遠(yuǎn)郊農(nóng)村，家里很窮。高考成績出來那天，離大學(xué)錄取分?jǐn)?shù)線還差得很遠(yuǎn)，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看了半晌，嘆了一口氣，最后揉成一團(tuán)，扔進(jìn)了灶膛里。沒等爹媽開口，他就背著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揣著爹媽省吃儉用給他的僅有的一兩百塊錢，擠進(jìn)了開往縣城的中巴車。</p><p class="ql-block">他叫阿遠(yuǎ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令人煩躁的蟬鳴把夏末的小城拽得老長，柏油馬路被曬得發(fā)軟，空氣里飄著梧桐花開和瀝青混合的味道。瘦弱的阿遠(yuǎn)，正蹲在廣告公司的玻璃門后，用一塊抹布反復(fù)擦著落了灰的櫥窗。</p><p class="ql-block">這是他來這個小縣城的第三個月，也是他當(dāng)學(xué)徒的第三個月。</p><p class="ql-block">親戚給他找的這家廣告公司，小得可憐，就兩間鋪面，連個臥室廚房洗手間都沒有。老板姓楊，是個長發(fā)油膩戴著近視眼鏡的中年男人。楊老板沒跟他談工資，只說管兩頓飯，晚上沒地方去的話，工作臺拼一拼也能睡。阿遠(yuǎn)點(diǎn)頭如搗蒜，他不怕苦，就怕沒地方落腳。</p><p class="ql-block">于是，每天天不亮，阿遠(yuǎn)就起來打掃衛(wèi)生、裁KT板、搬物料；晚上等楊老板鎖門走了，他就在工作臺上鋪上舊褥子，蜷縮著睡下。工作臺很硬，硌得他腰生疼，可他不敢吭聲。吃飯是在隔壁的小飯館里，老板定下的標(biāo)準(zhǔn)是豆花飯，一碗白米飯，一碗豆花，一小碟蘸水，兩塊錢，管飽。阿遠(yuǎn)每天都吃這個，吃到后來，看見豆花就有點(diǎn)反胃，可他還是吃得一粒不剩——他知道，這已經(jīng)是眼下能有的最好的待遇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廣告經(jīng)營部臨街，門口是縣城非常熱鬧的一條街。車水馬龍，川流不息，俊男靚女們穿著時髦的衣服，說說笑笑地從櫥窗前走過。阿遠(yuǎn)沒事的時候，就喜歡趴在櫥窗上看街道上的風(fēng)景。他總覺得，這街上的人來人往，就像一幅流動的畫，而畫里，一定藏著他等待的人。這個念頭其實很荒唐，阿遠(yuǎn)自己也知道。他個子矮小，身體瘦弱，穿著洗得泛黃的T恤和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磨破了邊的運(yùn)動鞋。他站在那些光鮮亮麗的人中間，就像一株誤闖花園的狗尾巴草，卑微又局促。</p><p class="ql-block">可他還是忍不住看，看那些穿著漂亮裙子的姑娘，看那些騎著摩托車呼嘯而過的少年，看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遇見青檬那天，是個傍晚。</p><p class="ql-block">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暑氣漸漸褪去，街上的人多了起來。阿遠(yuǎn)剛把一批做好的廣告牌搬上車，累得滿頭大汗，正靠著門框喘氣。就在這時，他看見了她。她從街的那頭走過來，逆著光，女孩有一頭很飄逸的長發(fā)，秀發(fā)被風(fēng)吹得輕輕飄起，身上穿著一件淡綠色的連衣裙，裙擺隨著步子微微晃動。她懷里抱著幾本書，抱得很穩(wěn)，背脊挺得筆直，步子不快不慢，像一陣安靜的風(fēng)。女孩很美，美得很干凈很純潔的那種，皮膚白皙，膚如凝脂，面容清秀而又恬美。女孩的眼睛里有一層薄薄的霧，卻又干凈得像山澗流淌下來的一汪泉水。女孩從不顧盼東西，總是身姿曼妙地一直往前走著，女孩的世界里似乎是安靜的，沒有人生浮華，沒有塵世喧囂。</p><p class="ql-block">她走過廣告公司的門口，離阿遠(yuǎn)不過幾步的距離。阿遠(yuǎn)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像茉莉一樣的味道。他的心跳突然變得很快，快得像要跳出胸膛，他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生怕被她看見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p><p class="ql-block">她沒有看他，連眼角的余光都沒有。她就那樣，抱著書，從他的眼前，慢慢走過，一直往前走去，直到消失在他的視線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阿遠(yuǎn)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夕陽落下去，夜色漫上來，才慢慢地回過神來。</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記得那件淡綠色的連衣裙，和她懷里抱著的書。</p><p class="ql-block">從那天起，阿遠(yuǎn)每天傍晚都會守在門口。他不敢明目張膽地等，只裝作打掃衛(wèi)生或者整理廣告牌的樣子，偷偷地往街的那頭望。</p><p class="ql-block">他的運(yùn)氣不算差，第二天，他又看見了她。</p><p class="ql-block">還是一樣的淡綠色裙子，還是抱著幾本書，還是那樣安靜的步伐。</p><p class="ql-block">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p><p class="ql-block">他漸漸摸透了她的規(guī)律。她每天傍晚都會從這條街上走過，大概是六點(diǎn)半的樣子，從街的那頭來，然后往這條長街的那頭去。她穿的衣服大多是淡綠色的，有時候是連衣裙，有時候是襯衫和半身裙，偶爾也會穿白色的T恤，可不管穿什么，都襯得她清麗如新。</p><p class="ql-block">他開始在心里偷偷叫她“青檬”。他覺得，她就像一顆青色的檸檬，不僅看著清新自然的，聞著卻有一股清清爽爽的味道，讓人忍不住想靠近。</p><p class="ql-block">阿遠(yuǎn)的生活，似乎因為這個秘密的發(fā)現(xiàn)，而變得很有意義了，不僅有一種莫名的快樂，還有一種隱約的期盼。以前，他覺得日子過得又苦又長，每天重復(fù)著同樣的活計，累得像條狗。可現(xiàn)在，他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傍晚六點(diǎn)半的那個瞬間。</p><p class="ql-block">他會提前盡量把自己收拾干凈一點(diǎn)，把頭發(fā)梳得很整齊，把沾了顏料的手洗了又洗。他會站在門口，假裝看天，看云，看路過的車，其實眼睛一直在盯著街的那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等她出現(xiàn)的時候，他的心里就會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他不敢看太久，只敢偷偷看一眼，再看一眼，然后趕緊低下頭，假裝在忙自己的事。</p><p class="ql-block">他看見她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亂過，看見她低頭看路的時候，睫毛長長的，像兩彎新月。他看見她有一次差點(diǎn)被腳下的石子絆倒，輕輕踉蹌了一下，然后很快站穩(wěn)，嘴角似乎還彎了彎，像是在笑自己不小心。</p><p class="ql-block">那個笑，像一顆小石子，投進(jìn)了阿遠(yuǎn)的心湖里，漾起一陣又一陣的漣漪。</p><p class="ql-block">他開始想，她是做什么的呢？懷里的書，是課本嗎？她是不是還在上學(xué)？路的這一頭，是不是住著她的家人？</p><p class="ql-block">這些問題，他都不敢去問。他只是個一無所有的學(xué)徒工打工仔，而她，像天上的云，那樣遙遠(yuǎn)，那樣干凈。</p><p class="ql-block">他甚至不敢跟她說話。他怕自己一張口，就會暴露自己的局促和自卑。他怕自己的聲音不好聽，怕自己問的問題很傻，怕她會用那種陌生的、疏離的眼神看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日子一天天過去，夏末的蟬鳴漸漸稀疏，天氣轉(zhuǎn)涼了。</p><p class="ql-block">青檬的衣服，也從短袖變成了長袖。她還是每天抱著書，從街上走過。</p><p class="ql-block">阿遠(yuǎn)的手藝漸漸熟練了，楊老板開始讓他獨(dú)立做一些簡單的設(shè)計，偶爾也會給他一點(diǎn)零花錢。阿遠(yuǎn)把那些錢都攢著，一分都舍不得花。他想買一本好看的書，想在書的扉頁上寫一句話，然后鼓起勇氣，遞給她。</p><p class="ql-block">他偷偷去書店逛過，看了很多書，最后挑了一本詩集。他覺得，只有詩，才配得上她那樣干凈的女孩子。</p><p class="ql-block">他把詩集放在自己的帆布包里，每天都帶著。他在心里演練了無數(shù)次，遇見她的時候，該怎么開口，該怎么把書遞給她，該怎么說那句“我覺得這本書很好看，想送給你”。</p><p class="ql-block">可每次，當(dāng)她真的出現(xiàn)在他眼前的時候，他所有的勇氣，都消失得無影無蹤。</p><p class="ql-block">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走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的盡頭，然后在心里狠狠地罵自己沒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一天，下了小雨。</p><p class="ql-block">淅淅瀝瀝的雨絲，把縣城的街道澆得濕漉漉的。空氣里帶著塵土的腥味，梧桐葉上掛著水珠，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阿遠(yuǎn)沒有像往常一樣站在門口，他怕淋雨，也怕自己的運(yùn)動鞋被泡壞。他站在櫥窗后面，隔著一層玻璃，往街的那頭望。</p><p class="ql-block">六點(diǎn)半，她準(zhǔn)時出現(xiàn)了。</p><p class="ql-block">她沒有打傘，頭上戴著一頂?shù)G色的帽子，身上穿著一件同色系的風(fēng)衣。雨絲落在她的帽子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抱著書，把書護(hù)在懷里，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p><p class="ql-block">她走到廣告公司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阿遠(yuǎn)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p><p class="ql-block">他看見她抬起頭，看向櫥窗。</p><p class="ql-block">她的目光，穿過玻璃，落在了他的臉上。</p><p class="ql-block">那是一雙很干凈的眼睛，像雨后的天空，清澈透亮。她看著他，沒有驚訝，也沒有疏離，只是那樣安安靜靜地看著，眼神里帶著一點(diǎn)淡淡的好奇。</p><p class="ql-block">阿遠(yuǎn)的臉，一下就紅了。他像被燙到一樣，趕緊低下頭，手心里全是汗。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還落在他的身上。</p><p class="ql-block">他不敢抬頭，也不敢動，腦子里一片空白。</p><p class="ql-block">過了不知道多久，他聽見腳步聲，輕輕的，離他很近。</p><p class="ql-block">然后，一個很輕柔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p><p class="ql-block">“你好，”那個聲音說，“請問，這里可以復(fù)印嗎？”</p><p class="ql-block">阿遠(yuǎn)猛地抬起頭。</p><p class="ql-block">她就站在玻璃門外，隔著一層雨簾，看著他。她的帽子邊緣，掛著幾顆水珠，臉頰被雨水打濕了一點(diǎn)，顯得格外白皙。她的手里，還抱著那幾本書，其中一本，封面露了出來，是一本語文課本。</p><p class="ql-block">原來，她還在上學(xué)。</p><p class="ql-block">阿遠(yuǎn)張了張嘴，喉嚨有點(diǎn)發(fā)緊，他費(fèi)了很大的力氣，才擠出兩個字：“可……可以?！?lt;/p><p class="ql-block">她笑了。</p><p class="ql-block">那是阿遠(yuǎn)第一次看見她笑。她的嘴角彎起來，很好看，眼睛里的那層薄霧好像散了，亮閃閃的，像星星落進(jìn)了里面。</p><p class="ql-block">“謝謝你，”她說，“我想復(fù)印幾張卷子?！?lt;/p><p class="ql-block">阿遠(yuǎn)趕緊打開門，讓她進(jìn)來。</p><p class="ql-block">店里有點(diǎn)亂，到處堆著物料和工具。他有點(diǎn)不好意思，趕緊把椅子上的雜物挪開，“你……你坐?！?lt;/p><p class="ql-block">她道了聲謝，抱著書，在椅子上坐下。她把書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從里面抽出幾張卷子，遞給阿遠(yuǎn)。</p><p class="ql-block">阿遠(yuǎn)接過卷子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很涼，像雨后的青草。阿遠(yuǎn)的臉，又紅了。</p><p class="ql-block">他拿著卷子，走到復(fù)印機(jī)前，手有點(diǎn)抖。他怕自己復(fù)印壞了，又怕自己動作太慢，讓她等太久。</p><p class="ql-block">復(fù)印機(jī)嗡嗡地響著，店里很安靜，只有雨聲和機(jī)器的聲音。</p><p class="ql-block">阿遠(yuǎn)偷偷抬眼看她。她坐在椅子上，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書，陽光透過雨簾，落在她的頭發(fā)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她的側(cè)臉很柔和，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很好看。</p><p class="ql-block">阿遠(yuǎn)的心里，像有一汪清泉，汩汩地流淌著。他突然覺得，以前吃過的那些苦，受過的那些委屈，都不算什么了。</p><p class="ql-block">復(fù)印很快就好了。阿遠(yuǎn)把卷子整理好，遞給她。</p><p class="ql-block">“多少錢？”她問。</p><p class="ql-block">“不用……不用錢?！卑⑦h(yuǎn)脫口而出。說完，他又有點(diǎn)后悔，怕她覺得自己很奇怪。</p><p class="ql-block">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怎么好意思?！?lt;/p><p class="ql-block">她從口袋里掏出錢包，阿遠(yuǎn)趕緊擺手，“真的不用，幾張卷子而已，不值錢的?！?lt;/p><p class="ql-block">她看著他，眼睛彎成了月牙，“那，謝謝你啦。”</p><p class="ql-block">“不……不客氣?！卑⑦h(yuǎn)撓撓頭，笑得有點(diǎn)傻。</p><p class="ql-block">她拿起卷子，放進(jìn)書里，然后站起身，“那我走啦。”</p><p class="ql-block">“嗯。”阿遠(yuǎn)點(diǎn)了點(diǎn)頭。</p><p class="ql-block">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天天都在這里嗎？”</p><p class="ql-block">阿遠(yuǎn)的心跳，又快了起來，“是……是啊，我在這里當(dāng)學(xué)徒?！?lt;/p><p class="ql-block">“哦，”她點(diǎn)點(diǎn)頭，嘴角帶著笑，“那我以后要是還要復(fù)印，還來這里找你?！?lt;/p><p class="ql-block">“好！”阿遠(yuǎn)趕緊答應(yīng)，聲音都有點(diǎn)發(fā)顫。</p><p class="ql-block">她揮了揮手，然后撐開一把淡綠色的傘，走進(jìn)了雨里。</p><p class="ql-block">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的盡頭，阿遠(yuǎn)站在門口，傻笑了很久。</p><p class="ql-block">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可他覺得，這雨一點(diǎn)都不冷，反而帶著一股甜甜的味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回到店里，坐在她剛才坐過的椅子上，仿佛還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味道。他從帆布包里，拿出那本詩集，摩挲著封面。</p><p class="ql-block">他想，下次，下次她再來的時候，他一定要把這本書送給她。</p><p class="ql-block">他還要告訴她，他叫阿遠(yuǎn)。</p><p class="ql-block">他還要問她，她叫什么名字。</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阿遠(yuǎn)看著窗外的雨簾，心里充滿了期待。</p><p class="ql-block">他覺得，這個秋天，好像一點(diǎn)都不冷了。</p><p class="ql-block">而那個叫青檬的女孩，就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又卑微的少年時光。</p><p class="ql-block">他知道，這份偷偷藏在心里的喜歡，可能不會有什么結(jié)果。他可能永遠(yuǎn)都不敢告訴她，自己有多喜歡看她走路的樣子，喜歡看她笑起來的樣子，喜歡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p><p class="ql-block">可那又怎么樣呢？</p><p class="ql-block">少年時代的暗戀，本就是一場安靜的兵荒馬亂。</p><p class="ql-block">是她，路過阿遠(yuǎn)的青春，像一顆青檬，酸酸甜甜，清清爽爽，留在了他的記憶里，最干凈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若侵請聯(lián)系刪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