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師，我要回你的班級！”他凝視著我，沒有絲毫閃躲，態(tài)度堅決得像當初他的離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別理他，他就是為了跟隔壁班的一女生談戀愛。”一同事在旁邊義憤填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事的反應(yīng)理所應(yīng)當。一年前，他走得那么堅決。無論我及科任老師們?nèi)绾瓮炝簦瑹o論她媽媽如何苦口婆心的規(guī)勸，也無論領(lǐng)導如何因勢利導，他都要回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為了籃球賽復仇，為了更輕松的學習環(huán)境，為了追崇原班老師的方法……他找了一大堆理由，甚至找到了副校長，乃至校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為了實現(xiàn)離開我，或者說離開我的班級。他答應(yīng)剪短了長發(fā)，他答應(yīng)扔掉奇裝異服，他把那頭最具個性卷發(fā)拉直，黃發(fā)染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只要能讓他走，一切條件他都答應(yī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說了不算，你去找學校領(lǐng)導?！蔽艺f到，沒有夾雜什么情感，也沒有抬頭看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知道，但我需要你接受我！”他目光如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聽學校安排?！蔽倚娜缰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米九幾的身板，矗在我辦公桌對面，深冬的寒風透過沒關(guān)嚴實門窗如利刃般襲來，雖然校服風衣下還穿著一件厚實的羽絨服，但我明顯地感覺到他打了一個寒顫！<span style="font-size:18px;">有些落寞。</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繼續(xù)低頭批閱作業(yè)，他依然落寞地矗著，像座沒有生命的雕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作業(yè)批完，我起身準備沖茶。他修長的身體涌占了本就狹窄的過道。好在，我身材短小，從他面前過時，他只消收一下腹，我便可以穿過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退了一步，緊貼著墻，使勁兒收腹，腳尖都墊了起來，上半身前傾。我產(chǎn)生了一種幻覺：這過道真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覺得他是給我鞠了個躬，喝完杯中的茶，沒品出味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說了不算，你去找學校領(lǐng)導，我聽學校安排。”我仰著頭，看著他，重復之前的話。他開心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給班主任寫了3000字的承諾與保證，又找了三次主管副校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來的頭天晚上，他對我說，辦好了。我說行，去和興政同學坐吧，那里剛好有位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就這樣搬回來了，在一個周四的早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時隔兩天，也就是周日晚上的八點五十五分，他媽媽給我發(fā)了條信息，說他姑姑開不了他家的門，需要他回去處理一下，第二天早上再返校。我說下自習已經(jīng)十一點多，早自習六點半就開始了，正值深冬，夜黑天寒，往返不安全。要不現(xiàn)在就讓他回去，開完門再回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過了十來分鐘，他媽媽依然堅持讓他下自習再回去。我有些疑惑，但也只是疑惑，并沒多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周一六點半，他沒有來，打電話沒接，發(fā)了條信息給他媽媽。七點，他媽媽說他感覺睡眠不好，要去醫(yī)院看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九點，我撥通了他的電話，慵懶的聲音，說明還躺在床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午第一節(jié)體育課，體育老師請假了，我和班上的孩子玩了一節(jié)課的籃球。洗漱回來，他在辦公室門口等我。眼睛布滿血絲，憔悴得像夏衍筆下的“蘆柴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沒睡好？”我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幾乎一夜沒睡?！彼趩实鼗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醫(yī)生怎么說？開了安眠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沒有，是心病。”他還是很沮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能做什么？”我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用，我能慢慢調(diào)節(jié)。”他仰著頭，凝視著沒有一絲云彩的深邃的藍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只要你需要，我一直都在?！蔽野参空f。他故作輕松地莞爾。他去上課，我去備課，我們分道揚鑣。但我們都知道故事沒有結(jié)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如尋常，但不代表一日無事，風平浪靜的深海下，或許正暗潮洶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周二下午七點二十，我剛跑步結(jié)束準備換裝。他給我發(fā)了條信息：“老師，我現(xiàn)在就想回去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現(xiàn)在在家里，你什么理由呢？”我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等你回來，我再跟你說?！蓖ㄟ^教室監(jiān)控，我看到了他的心不在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匆匆洗完，奔赴學校。教室后門窺探，我看他正認真聽著數(shù)學課，草稿紙上寫滿了運算過程，沒舍得打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課，我已站在教室門口等他，一碰面，他就沮喪地說“我太痛苦了，要活不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給他遞了張手紙，他接過去，但沒有擦眼淚，任由抽泣。怕引來圍觀，我叫他隨我到運動場上邊走邊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拉著他，他不言語，也沒有反對，我像拉著一具沒有魂魄的軀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運動場沒有開燈，人行道上昏暗的燈光透過銀杏樹和圍欄，斑斑駁駁地折射在運動場上，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我矮小，姑且能留個全影，他就不行了，他的頭常常越過圍欄，越過草叢，竄到看不見的黑暗深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師，我騙你了！我前天并不是去給姑姑開門，怕你不同意，我讓媽媽給你請了假?！彼f。</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知道?！蔽艺f。</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太痛苦了，我們明明好好的，她竟然要跟我分手！我太難過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知道，我有多愛她嗎？她說和我分手，我想不通，我想結(jié)束我的生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什么都為她著想，想著買禮物給她，逗她開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著周末約她吃飯，散步，讓她看我打球，陪她一起玩游戲！我們之前也是這樣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美好！這是青春的味道，這是愛情的味道！”他沒說話的時候，我贊嘆了一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呀！可是，那是過去了！她要和我分手！她說要和我分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知道原因嗎？星期天，我把我的手機給她玩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翻到了曾經(jīng)我們鬧矛盾時，我向朋友的吐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師，你說，哪對戀人不會鬧矛盾呀？都會的吧？我們也鬧過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知道的，鬧矛盾后什么難聽的話都說得出來！我不忍心和她說，我就和朋友說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罪有應(yīng)得，我就不該跟朋友吐槽她！她那么優(yōu)秀，我那么愛她，我為什么要吐槽她呀！我真想跪下來讓她原諒！可是她不原諒我了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說，她再也不會原諒我了！她不再接受我的任何道歉，她也不會再接受我送她的任何東西，更不會再跟我一起去吃飯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師，您知道嗎？我最開心的就是看到她收到禮物時開心的樣子！最幸福的就是陪她一起吃飯，然后搶著買單。我多想一輩子對她好，多想照顧她，呵護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您知道嗎？我從江蘇轉(zhuǎn)來這邊讀書，一個親人都沒有，別人看我嘻嘻哈哈，唯獨有她知道我的孤獨。我從高一新生軍訓看到她時，就產(chǎn)生了喜歡的情愫！她是那么的漂亮，讓我深深著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承認，剛開始，我是喜歡她的美貌！這沒有錯吧？老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還沒等到我的回答，他又繼續(xù)說：“我們鬧過矛盾，我買禮物給她，她說不喜歡，我叫她吃飯，她不肯，她還跟其他男生聊天！我多么生氣呀？老師，你知道嗎？我很生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就向朋友吐槽啦！說她什么都不好！什么臟話，丑話都說了！但是沒有一句是我的真心話，我真傻，我怎么會那樣詆毀她！那樣口是心非地吐槽她！我真傻！……”他哽咽了，口齒不清……像個面對真主懺悔的教徒，也像祥林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為什么不把吐槽她的那些記錄刪了呢？”他無言抽泣了很久之后，我仰著頭輕輕問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對呀！我為什么不刪呢？我不知道??！我真傻！我要是刪了，就沒有現(xiàn)在的事啦！我們還可以一起吃飯，一起散步，一起相互鼓勵著學習進步?！?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是，我沒刪呀！我讓她看到啦！怎么辦呢？”他又抽泣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別再想如果刪了的事了，那已經(jīng)是既定的事實。我要你再想想為什么沒刪？”我安慰，并再次問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舍不得！”他沉默了好久之后回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和她說了嗎？”我再問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沒有！我只說，我不該吐槽她，我向她道歉！我保證以后都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了?！彼诡^喪氣地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說：“你應(yīng)該和她說的，也許那比道歉和保證更重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嗎？為什么？”他眼里放出一道光，像迷失多日的航海員看到了岸上的燈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的！你好好想想，你為什么舍不得刪，又為什么能毫不避諱地將手機交給她看！你的這種行為讓我想到了比愛情更加成熟的情感！那是一種親情，一種無需掩飾和偽裝的親情！一種超越了擁有與諂媚的愛情的親情！一種能抵御萬千誘惑，粗茶淡飯亦能相守一生的親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知道了！”他笑了！那么陽光！像冬日的暖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