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人生終考

準民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 </h1><h1 style="text-align: center">1. 人之將走</h1> 同齡朋友近年來都過七奔八，微信群轉發(fā)的帖子經(jīng)常與衰老和死亡有關，大家也不再避諱交流相關心得。如何理解衰老與死亡并做好相應的準備，成為我們必須面對的一大挑戰(zhàn)。出于教師的職業(yè)習慣，我把這一挑戰(zhàn)稱為人生的最后大考，或人生終考。 四十多歲時，我就開始調(diào)研和思考關于衰老和死亡的問題。當時還買了幾本書，其中有德國人寫的《向死而生》。 <div> </div>還有一本《相約星期二》，講一位美國老人在他最后日子里的感悟。 <div> </div>2012年7月14日，我曾在新浪博客發(fā)過一篇感想《人之將走》，全文如下：<div> </div><div>剛過六十歲的某一天，我突然想起，母親曾提起如果她要是走了怎么辦。我已經(jīng)記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年哪一天了。應該是母親不到五十歲、我不到二十歲的時候。 只記得那天她把我們兄妹五個叫到一塊，說她最近身體不太舒服，說不定哪天就走了，接著向我們做了一系列的交代。 在我印象中，母親除了腰間盤偶爾突出，好像沒有什么其它傷病，而且當時年不過半百，平時精力充沛，從容自信，怎么會說走就走呢？ 我的腦子一下很亂，母親后面的交代我一句也沒聽清，更別說記住了。不過此后她的身體并沒有什么變化，我也很快把這件事忘了。 年近花甲時，我雖然身體精力還不錯，但眼睛越來越花，頭發(fā)越來越少，“老之將至”的信號燈已經(jīng)亮起。 六十歲生日之后的某一天，腦海里忽然又浮現(xiàn)出當年那個情景，突然間就明白了母親當時的心情和用意。 我們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會哪一個先到，因為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假如某一天我們突然走了，卻來不及把該說的話說了，把該交代的事交代了，豈不會遺憾終生？ 所以，就像母親當時那樣，我也覺得應該在我一切還正常的時候，把最關鍵的幾句話說了。 首先，就像我以前說過的那樣，我這輩子的經(jīng)歷雖非“波瀾壯闊”，但已可說“不枉此生”，現(xiàn)在的每一天都是天賜，我常常為此感恩。對于我個人來講，這一生只有超值之感，毫無遺憾之心，因此隨時可走。 第二，我非常幸運，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在做好“隨時可走”心理準備的同時，希望全家能繼續(xù)互相陪伴，攜手前行。 第三，我感謝眾多的親友和同事，是你們給了我濃濃的親情和友情。難能可貴的是，這些情誼的絕大部分不牽涉?zhèn)€人利益關系，而是屬于情意相投，心有靈犀。對于多年來關心和支持我的領導，我也要說一聲謝謝，感謝你們的支持和溫情。 第四，我還要感謝幾十多年來教過或服務過的學生，是你們讓我的工作更有價值，讓我的生命更有活力。尤其讓我意想不到和深為感動的是，很多同學我并不認識，但卻悄悄地在很多場合給予我祝福、鼓勵和支持。 第五，唯一讓我經(jīng)常擔憂的是我們中華民族今后能否盡量少走彎路。盡管中國這些年來發(fā)展迅猛，盡管很多發(fā)達國家目前深陷經(jīng)濟、政治和社會危機，但其綜合優(yōu)勢仍領先我們。中國的改革發(fā)展之路依然曲折和漫長。 我衷心地希望，中國的領導人能立足中國國情，借鑒各國經(jīng)驗，銳意開拓創(chuàng)新，更加積極地推進各項改革，早日實現(xiàn)民族復興之大業(yè)。 我也希望中國社會各階層能更加智慧理性，多元包容，力戒浮躁冒進、偏狹暴戾。中國的進步，取決于領導，也取決于民眾，要良性互動，共同奮斗。 想說的還有很多，但關鍵的就是這幾條。 母親那次給我們交代完了之后，又活了近三十年。不過我想，不管她后來是活了幾年、十幾年，還是三四十年，她都活得非常從容。</div><div> </div><div>做了以上交代后，我覺得我也有了母親的那種心態(tài)。<div> </div><div>那是我剛過60歲時的感想，如今我還活著，而且面對離世，我的心態(tài)更加從容。 <div> </div></div></div>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2. 活得長好還是活得短好？</h1> 四十多歲時讀那些關于老死的書不是覺得老死已近，而是出于我對所有未知事物的好奇。年過花甲之后，開始認真思考衰老和死亡，也有了幾點心得。<div> 長壽經(jīng)常被作為幸福人生的重要標志之一，尤其是在中國，常見的祝福之一就是“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甚至只要活著就是一切，“好死不如賴活”，“不要比誰過得更好，要比誰活到最后”。 長壽是否等于幸福，實際有很多前提。如果沒有溫飽、健康和親情，“貧病交加，孤老終生”，長壽就成為不幸。另外，即使溫飽無虞，心智健全，生活能基本自理，也有親人關心，但因年老體衰覺得人生不再有價值、或不愿意孤老終生，自愿離世對某些老人也許是更好的選擇。有篇文章講述了加拿大95歲的喬治和94歲的雪莉夫婦恩愛73年，最后選擇在親人的陪伴下同時離世。另一個例子是一位覺得余生已無價值、選擇去瑞士安樂死的104歲的澳洲老人。 我個人的體會是不要在乎人生的長短。首先，活得長短自己很難控制，活過退休年齡就值得慶賀。而且，活長活短各有利弊?；畹枚毯孟癯粤颂潱顣r有人相伴，走時有人相送，也是一種幸運；而活得長好像是福，但看著親友們一個個離去，最后孑然一身，長壽的幸福就被孤寂的痛苦吞噬。所以，多看消極面，活長活短都不好；多看積極面，活長活短都幸福。<div> </div></div>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3. 一場無法回避或作弊的終考</h1> 人生在某種意義上由上學、就業(yè)、婚姻、生育、老死等幾場考試組成。前幾場考試自己多少可以選擇考試的內(nèi)容和難度，甚至不考（選擇不上學、不就業(yè)、不婚、不育），老死這最后一場考試卻是人人必考，無法回避，無法作弊，也找不到槍手替考。 前幾場考試如考分不高，人生還可以是幸福的。但人生最后一場大考如不得高分，會讓我們帶著遺憾或悲傷離世。 要考好試，就要充分備考。有很多關于如何應對衰老和死亡的文章，讀起來文采飛揚，但往往過于文藝，可操作性不強。 我把這場人生終考分成“今生小結”、“余生管理”和“臨終準備”三部分。 a）今生小結 這兒的“今生”不與“來世”相對，而是指我們到今日為止的人生，我認為可從五個方面打分，滿分40分。 一是身體健康，無大恙，能正常地生活和工作，滿分10分。 二是人際關系，變得更加寬容、更有同理心和愛心；得到別人的愛，也給別人愛，滿分10分。 三是心智成長，在保持赤子之心的同時，變得更平和、更睿智、更從心所欲不逾矩，滿分8分。 四是工作事業(yè)，喜歡并做好了自己的工作，滿分7分。 五是物質(zhì)享受，溫飽無虞，享受到現(xiàn)代高科技，滿分5分。 我給自己這樣打分。第一項滿分，盡管小時候多病，但下鄉(xiāng)后至今身體健康。第二項滿分，我幸運地從家人、親友、當年的老師、參加工作后的同事、學生和社會那兒得到很多愛，我也盡可能地把愛給別人。第三項扣2分，因為雖已在奔八的路上，但有時還不夠睿智。第四項扣1分，因為務農(nóng)6年，雖受益匪淺，但時間太長；后來從事的工作，尤其是作為教師，我非常喜歡。第五項滿分，雖然少年時餓得晚上睡不著覺，下鄉(xiāng)時物質(zhì)生活苦不堪言，但改革開放后溫飽無憂，享受到了彩電、空調(diào)、手機等現(xiàn)代便利以及互聯(lián)網(wǎng)、高鐵、飛機等高科技。5項相加，我的今生小結總分是37分。 我認識的同齡人絕大多數(shù)身體健康，而且在壽命上已活過中國歷史上的大部分皇帝，可得滿分。在物質(zhì)享受上也可得高分。不僅溫飽無憂，男士不必是成吉思汗，就可借助高鐵或飛機走得更遠，女士也無需是楊貴妃，就可吃到更加新鮮可口的荔枝。確實，有些人耗費更多物質(zhì)過著奢華的生活，他們的分數(shù)是否應該更高？我不能確定。 在人際關系、心智成長和工作事業(yè)上的分數(shù)因人而異，而且差異會很大。一是因為在客觀上人和人之間確有差異，更因為在主觀上，會對同樣的事情做出差異極大的評價。有人明明智商/情商都不高，但永遠自我感覺良好，在“睿智”上給自己打高分。有人明明得到了別人很多的愛，卻認為自己在愛與被愛上有巨大“逆差”。 在今生小結上，我認識的大多數(shù)同齡人會得到高分，這點非常重要，因為這會讓我們覺得自己這一生沒有白過，從而有了從容告別人世的底氣和過好余生的熱情。 b）余生管理 “余生”指從今天到離世的這一段人生。對于我們這個年齡段的人來講，余生也許很長，還有幾十年；也許很短，只有幾年、幾天，甚至幾小時。 大部分同齡人的余生應該在幾年與幾十年之間，但一些人退休之后，就不知道怎么過日子了，沒有規(guī)劃，沒有方向，只有越來越多的空虛、孤單、無措和對于日益衰老、來日不長的恐慌。因此，不管余生還有多長，都要應好好規(guī)劃、管理，找到意義、動力和方向。 我認為余生管理應包括身心健康、學習成長、加緊補課、原諒一切，接受衰老、身后安排等6項內(nèi)容。 1. 身心健康（20分）就是要保持良好的生活習慣，適度鍛煉，適度營養(yǎng)，適度娛樂，心態(tài)平和，有不良情緒能很快擺脫。 按說人過六十，很多事情就想開了。但有不少人覺得和別人比，自己還有東西沒得到，很多事沒做過，很多地方?jīng)]去過，想起來就悶悶不樂。 實際上，沒有人可以得到一切，以得到/沒得到作為衡量幸福的標準從根本上就錯了。西方有哲人云：人生只有兩種悲劇，一種是得不到想要的，另一種是得到了，但因為人是貪得無厭的，會得隴望蜀。 因此，我們要珍惜和感恩已得到的一切，換一個角度看人生：人生只有兩種喜劇，一種是得到了想要的，另一種是看透了沒有得到的。 老年人如何做到心平氣和，身心健康，在網(wǎng)上和書上有太多的建議，這兒就不贅述了。 2. 學習成長（10分）就是根據(jù)自己的興趣、需要和健康狀況，繼續(xù)學習各種知識、技能，唱歌跳舞，拍照攝像，彈琴作詩，練字習畫，提高自己的綜合素養(yǎng)，這樣余生就不會空虛和茫然。 現(xiàn)在網(wǎng)上有很多魚龍混雜、真假難辨的所謂秘聞和禁文，偶爾看看解個悶，看多了既浪費寶貴的余生，也容易攪亂心情?？傊?，要不斷學習，繼續(xù)成長，老有所學，老有所樂，這樣也更有利于身心健康。 3. 加緊補課（8分）就是要抓緊時間，實現(xiàn)那些以前因為忙碌、懈怠或害怕而擱置的愿望，比如想表示某種心意、去某地旅游、拜訪某位老友、甚至聯(lián)系一下年輕時的暗戀對象，當然，只是為了問個好。 1974年離開當年插隊的長白山后，我一直有個心愿，想給第二故鄉(xiāng)做點事。因此卸下行政職務后的第一個暑假，我就自費去延邊大學支教一個月，了卻了多年的夙愿。 對自己曾有意無意傷害或虧欠的人要真誠地說一聲對不起。有的人實在見不到了，從心里道個歉也是好的。54年前，我曾答應第二故鄉(xiāng)的兩位朝鮮族小姑娘寄我和她倆的合照，但后來失去聯(lián)系沒寄成，一直心存內(nèi)疚，幾年前我寫了一篇博文表達了心中的歉意。 4. 原諒一切（5分）首先是原諒所有曾傷害過自己但又真心悔過的人，也原諒自己曾犯下的所有過錯。人無完人，包括自己。對別人和自己的過錯老是耿耿于懷不僅無濟于事，也給我們的余生徒增負能量。同時，要對生活中的一切不如意釋懷，因為“心想事成”、“萬事如意”永遠只是良好的祝愿。 原諒別人，原諒自己，原諒人生中一切的不如意，就是與人生和解，讓自己的心靈舒展、安寧，這對我們的余生非常重要。 5. 接受衰老（5分）一個人可以在精神上永遠年青，但是要接受容貌和生理上的衰老，接受自己已進入晚年。 記得四十歲后看以前的照片，覺得自己老了。但到了五十歲看四十歲的照片、六十歲看五十歲的照片，卻覺得十年前還挺年輕。我想這個就是熟悉并接受衰老的過程。 在余生階段，我們應該更坦然地接受已步入人生的晚年，可以偶爾傷感，但要把衰老當成人生的必然。如果一直不承認，就一直不會釋懷和幸福。 接受衰老也意味著要著手安排養(yǎng)老。目前我們生活還能自理，還能幫子女照顧第三代。但要開始考慮哪天不能自理后怎么養(yǎng)老的問題。傳統(tǒng)的家庭養(yǎng)老看來難度很大，因為我們這一代人都只有一個子女，而且他們自己的事業(yè)和家庭負擔都很重，即使想盡孝心，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因此，對大多數(shù)人來講最現(xiàn)實的辦法就是去養(yǎng)老院，而且從現(xiàn)在開始就要從心理上接受這一方案，并為之做好調(diào)研和財務安排。我有一個親戚幾年前住進了近郊的養(yǎng)老院，同時把市區(qū)的房子租出去，用租金支付養(yǎng)老院的費用。養(yǎng)老院能滿足老年人吃、住、醫(yī)療等各方面的需求，想去的人越來越多，要排很長時間的隊。 6. 身后安排（2分）身后安排很有必要，最好是寫成書面遺囑，對病重時的醫(yī)療方案、遺體遺產(chǎn)處理、告別儀式等事項都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出安排，比如拒絕過度治療、選擇簡樸的告別儀式、捐獻遺體等。 余生管理6項加起來滿分是50分。我給自己的打分是身心健康滿分、學習成長扣2分（還有好多東西想學）、加緊補課滿分、原諒一切滿分、接受衰老扣1分（養(yǎng)老方式還沒最后決定）、身后安排扣1分（已有書面安排，但還不完善），最后得46分。 c）臨終準備 回顧了自己的一生，管理好自己的余生，在離世前最后一刻，大部分人應該會覺得這一輩子活得比較充實，比較值得，少了些遺憾和牽掛，可以比較從容地上路了。唯一的擔心是能否走得順利，走得安詳。 除了自盡，人有5種走法：走得很辛苦（癌癥、慢氣阻、中風后遺癥等）、走得很糊涂（老年癡呆、植物人等）、走得很突然（心梗、車禍等）、走得很優(yōu)雅（安樂死）、走得很自然（高壽并無疾而終）。 第一種走法的好處是有相對充裕的時間安排余生和后事，與親友溝通、告別，減輕離世時心理上的痛苦。但過程可能是一場磨難，肉體也許會很痛苦，對此很多人十分恐懼。 如何應對？這兒篇幅所限，無法詳述?！断嗉s星期二》等類書中有很多建議。簡而言之，再苦再難，也比不上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征。而且，大量對于瀕死狀態(tài)（死過去但又活了過來）的醫(yī)學研究表明，不管之前有多少痛苦，人最后離世時都帶著徹底的解脫感，很多人覺得好像是在與自己留在人間的軀殼告別后，輕揚上天。 第二種走法的肉體痛苦不大，但人的尊嚴和生命的意義將逐步喪失殆盡，對家人來講也成為巨大負擔。 第三種走法是禍從天降，本人和親友很難接受，但逝者如果已活到社會平均壽命，也做好了今生小結和余生管理，倒也可以避免前兩種走法的缺點。 第四種走法好處很多，但在倫理上爭議較大，在目前的中國還不是一個選項。 第五種走法最幸福，但世上能有幾人可以盡享天年、無疾而終呢？我們只可祈盼，不敢奢求。 綜上所述，除了第五種，其它走法都有利有弊，而且我們個人也無法選擇，與其過度糾結，還不如坦然相對。最好是別走得太早，也別拖得太久。 說到底，臨終準備就是克服恐懼、學會與病痛共存，心平氣和地準備好離別人世。這一部分的滿分是10分，還沒走到這一步的人得0分。 ◆ ◆ ◆ ◆ ◆ 六十歲時，我對衰老與死亡突然有了一點感悟。每過幾年，我都會思考相關主題，每次都有新的感悟。人生的長度自己很難掌控，但定期做“今生小結”和“余生管理”可以讓我們越活越明白，越活越從容。 人生最后大考滿分100。誰也不知道自己的“臨終準備”能得幾分，但如果“今生小結”和“余生管理”這兩部分做好了，人生最后大考的總分就不會低。當然，如果三個部分都得高分，我們就太幸運了。 在美國時參加過幾場追悼會。不管逝者是學貫東西的大學者，還是默默無名的普通人，親友們在致辭時，很少哭泣，更多是慶祝逝者的一生，甚至開幾句逝者的玩笑。 的確，死亡不是悲劇，只要活過了，活得還不錯，就應該慶祝。就像慶祝新生兒的降生一樣，也要慶祝年長者的逝去，即使某天逝去的是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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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人生終考

準民

十六、人生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