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正對著學校大門的,是兩棵大榕樹。</p><p class="ql-block"> 這兩棵樹,我很熟悉。三年來,我同它們有過無數(shù)次“親密接觸”。繁密的枝條,潤澤的葉子,裸露在外的盤曲的根系,常常靜靜地凝視我這樣一個異鄉(xiāng)人。無聲無息,默然相對。</p><p class="ql-block"> 三年前,仼教于江漢平原某名校的我,奉令南調。如同一個“孤勇者”,被派到這所毗鄰越南的縣中。獨自一人來到異鄉(xiāng),孤獨寂寞揮之不去,水土不服在所難免。 因為此地壯族同胞居多,民情風俗、生活習慣皆與內地差之太遠。譬如,與內地相比,這里節(jié)日甚多,幾乎每月都有,且相當隆重。每逢節(jié)日必定殺雞宰鴨,全屯的鄉(xiāng)鄰聚在一起,就著約摸半米高的桌凳,喝著廣西特有的“公文包”,天南海北,神侃閑聊,其樂融融。時間可以從中午一直綿延到深夜時分。平素常有壯族友人熱情相邀,參加他們的民俗味很濃的聚會,主人熱情好客,令人感到溫暖如春,但尷尬的是,語言的差異實在太大,溝通不太絲滑。我雖然已經來此地已經頗有些日子,方言卻只能聽懂寥寥數(shù)語,比如對方征求意見時說“得不得”,那就是“行不行”的意思。其他大多時候只能掛著笑容,老老實實地做一個靜若處子的聽眾,即使不知所云,也只好正襟危坐,因為,這樣的場合,無論如何也是不能掃興的。天長日久,長期生活在遠離故土與親人的環(huán)境中,自覺扎根不穩(wěn),說沒有一點“孤懸海外”的感覺是不可能的。</p><p class="ql-block"> 周末時候,整個校園異常靜謐,如同環(huán)繞在操場周邊的龍蟠山,似乎少了許多的煙火氣。居住在校園的那些同事,或舉家出去訪友,或到周邊縣市一游,都利用這難得的閑暇去放松放松。這樣的時候,如何打發(fā)兩天的時光,頗費思量。這座小縣城的角角落落大都已不止一次“到此一游”,除了間或與友人出游或小酌,選項實在不多,大多數(shù)時候,我便只好在看書或上網之余,獨自在校園里踱來踱去。大榕樹所在之處,自然成了常常駐足的地方。于是,這兩棵大榕樹,順理成章變成了難得的知己。</p><p class="ql-block"> 這兩棵樹,據友人說是同時栽種的,現(xiàn)在的境況卻大不相同。靠近教學樓的那棵,高大許多,一年四季也更為青綠,葉子密密層層,在樹底只能見到絲絲縷縷的日光。伸開的萬千條手臂,幾乎遮蔽了半個操場,天雨的時候儼然成了一把碩大的傘。很多孩子在作文中親切地稱之為“榕媽”,也確有幾分神似的。而西邊的那一棵,卻顯得瘦小單薄,枝葉枯黃羸弱,相形之下少了些許生氣。遠遠望去頗有幾分落寞蕭條。讓人驚嘆的,是裸露在外的根系,居然也如同他身邊的同類,密密匝匝,都像約定好了似的,一個勁地朝地底下伸展,倔強地吸收地下的水分和營養(yǎng),默默地守望每天的朝陽。</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佇立樹下的時候,默默凝望從樹葉縫里投下來的陽光,心中常常泛起一些關于它倆的奇怪的念頭。比如除了它倆之外,整個校園里別無高大的同類。而它們,經年累月,默然佇立。對于一個生。</span></p> <p class="ql-block">命而言,意義何在?又如它們在這里扎根,在這里生長,無論春天,抑或秋天。它們生存的意義究竟是什么?難道,它們活著的意義就是為了佇立于此,陪伴那些為夢想打拼的學子?如若不然,它們又為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苦思冥想之后,我近乎固執(zhí)地認定,它們生存的意義就是為了佇立,就是為了享受生命的旅程。即便是離開空曠山野,來到靜謐校園,也一如過往從不動搖。風風雨雨里,它們在這度過了二十多年,悄然注視這所學校的起起落落,榮辱興衰。它們目睹昔日這座小縣城的一所普通初中,后來應時之需硬生生被“拔高”成了一所普通高中;也見證他在生源全縣兜底的困境中倔強生長,近些年蛻變成南國邊陲頗有些名氣的特色高中。歷經半個世紀的滄桑巨變,它們“不去不動”,鉚足了勁站在這兒,外界的風霜雨雪,星光暖陽,全然成了它們的背景,而他們則成了這個校園的主人。淡然而坦然,紋絲不動,波瀾不驚。</p><p class="ql-block"> 寒來暑往,朝夕相伴,我似乎漸漸覓得了大榕樹的精髓,大有豁然開朗之后見“樹”思齊的感慨。生命的意義,也許就在于無論在哪兒都能堅守“本我”,立地成“活”,經風雨而不悔,歷霜雪而無憂,篤定心志,從容以對。幾年來,如同這兩株榕樹一般,我牢牢扎根于充滿希望的邊疆沃土之中,肩扛使命,篤志力行。陽光下,風雨中,靜靜地守望,倔強地生長。</p><p class="ql-block"> 山海尋夢,無懼其遠。三年的時光轉瞬即逝,奮斗的腳步未曾停歇。百余同仁的勠力打拼,為學校發(fā)展標注了一個個嶄新的高度。置身其中,參與其中,親歷點點滴滴的可喜變化,心頭常常掠過一陣陣云淡風輕的愜意。更使我堅信,這樣的生命樣態(tài)才是平實而且高貴的。</p><p class="ql-block"> 相距千里的南岳衡山,鐫刻著一副有名的對聯(lián):遵道而行,但到半途須努力;會心不遠,要登絕頂莫辭勞。于我而言,唯有無懼山高水長,一步一階,一槳一程,才能如同校園里的這兩株大榕樹,無論生在何方,身處何地,都要活得堅韌,活得通透,活得充實,坦坦蕩蕩,豐盈一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自注:2023年,我被海亮教育集團派往天等縣民族高中工作。校園里有兩棵大榕樹,樹齡約60年。</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