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圣誕新年的臨近，讓那嬸多了一份節(jié)日的緊張與繁忙感。渥水市的街道，到處都被各式彩燈和裝飾品裝點得煥然一新。圣誕老人、送禮物的麋鹿、松枝的芳香也在渥水市熙熙攘攘購買禮物的人群中彌漫開來。那嬸剛剛從熙熙攘攘的麗都購物中心擠出來，提著兩個大包，步履有些踉蹌，向小巷里自己的停車位走去。今天是周五，公司中午十二點就給員工們放了假，好讓人們在節(jié)前的最后一個周末，多出半天來，盡情準(zhǔn)備。天空仍在飄著雪花，寒風(fēng)像刀刃般割在臉上。那嬸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發(fā)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像是催促著那嬸：天這么冷，快回家吧！</p><p class="ql-block"> 轉(zhuǎn)過街角，那嬸停車的小巷就到了。這是城中鬧中取靜的一條偏僻的小巷，路上冷清清的空無一人，沿街窗內(nèi)沒有燈光，寂靜無聲。冬季的渥水市，不到下午五點鐘，天居然黑了。看到自己的車就在前面不遠處，那嬸不由加快了腳步。</p><p class="ql-block"> 突然，人行道上一個大大的黑色物件橫在前方，擋住了那嬸的去路。乍一看，似乎是附近居民小區(qū)有人把垃圾袋扔在了當(dāng)街。那嬸不由暗自嘀咕：現(xiàn)在的居民怎么越來越不守規(guī)矩了，把垃圾袋就這么當(dāng)街扔出來了。可走到近前，她發(fā)現(xiàn)雪地上的黑色物件并不是垃圾袋，一個圓圓的黑色大鼓包，一頭有一頂毛線帽子，帽頂上一只蓬松的裝飾毛線球隨著寒風(fēng)搖擺著，像個醒目的路標(biāo)。黑色大鼓包的旁邊，傲然立著一個黑色雙肩挎背包，仿佛在無聲地宣誓著自己此地的主權(quán)。那嬸本能地想繞開這個巨大的障礙物。就在她準(zhǔn)備從旁邊繞走時，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會不會是一個人？可那物件一動不動。這么寒冷的風(fēng)雪交加的天氣，零下二十度的街上，躺著一個不聲不響、一動不動的人……</p><p class="ql-block"> 那嬸心里一緊，本能地迅速遠離了那個物件。她快步走到車前，拉開后備箱，把兩個大包甩了進去，來不及關(guān)上后備箱，又急忙拉開車門鉆進駕駛座。按下后備箱關(guān)閉按鈕的那一刻，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氣。隔著車窗，那嬸繼續(xù)盯著那個黑色物件。她脫下手套，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對著那物件把鏡頭放大，屏住呼吸，仔細看去，想確認(rèn)那到底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人！一定是個人。那黑色物件，原是一個人蜷縮在黑色大衣里。那嬸心里一慌：這是什么人，為什么在這樣的風(fēng)雪里躺在大街上？看樣子把自己捂得嚴(yán)嚴(yán)實實，不像是突然摔倒的。可這人為什么一動不動？這么冷的天氣，躺在當(dāng)街，會不會已經(jīng)凍壞了……不對。難道是個死人？會不會是有人拋尸街頭？又或者……碰瓷？</p><p class="ql-block"> 她握著手機的手不由得顫抖起來，她本能地把手機扔在副駕座上，伸手啟動了引擎，想把那駭人的畫面連同自己的想象一起甩在身后。就在腳踩向油門的一刻，念頭卻忽然一轉(zhuǎn)——萬一這個人還有生命體征，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倒在地上呢？這樣的寒夜里，如果自己就這么離開了，萬一再也沒人經(jīng)過……那人，肯定會……被凍死。她不敢再多想，可偏偏又控制不住自己，甚至已經(jīng)看見了第二天的《渥水公民報》——一名無名人士，昨夜凍死街頭。</p><p class="ql-block"> 那嬸踩在油門上的腳，慢慢地縮了回來。她關(guān)了引擎，深吸一口氣，果斷掏出手機，撥出了 9-1-1。電話一接通，那嬸像機關(guān)槍似的，突突突地把話甩了出去。“喂，這里有人倒在馬路上了！”</p><p class="ql-block"> “請您別著急，慢慢說。您現(xiàn)在哪里？遇到了什么情況？”</p><p class="ql-block"> 那嬸下意識地用手按了按胸口，讓呼吸順暢了一些：“我是路過的，在這兒看到一個人倒在街上，一動不動?！?lt;/p><p class="ql-block"> “請您提供一下具體位置。那個人還有呼吸嗎？”</p><p class="ql-block"> “等等，我手機上查查地圖。”她迅速切換屏幕，打開谷歌地圖，報出了位置：“我的車停在國王街76 號對面?！?lt;/p><p class="ql-block"> “請您幫我確認(rèn)一下，那個人還有呼吸嗎？”</p><p class="ql-block"> 那嬸聲音一下子變了調(diào)：“我在車?yán)?，那人在我對面的人行道上，我，我，我不敢。萬一他……萬一他已經(jīng)沒呼吸了呢？”</p><p class="ql-block"> 話音還沒落，遠處傳來警笛聲。兩輛閃著紅藍光照的警車，在風(fēng)雪中呼嘯而至，刺破了冬夜的黑暗。那嬸透過車窗，看見兩名身形高大的警察快步走向倒在地上的人。她急忙對著電話說：“警察已經(jīng)到了，我……我要走了?！?lt;/p><p class="ql-block"> “女士，請您不要掛斷——”她掛斷了電話，一腳踩下油門，車子猛地沖了出去，迅速消失在國王街的風(fēng)雪里。</p><p class="ql-block"> 在拐向 417 高速公路的入口處，那嬸遇到了紅燈。她正待喘口氣，平復(fù)一下剛剛極速跳躍的心臟。一聲“篤，篤，篤”敲車窗的聲音響起，那嬸側(cè)頭一看，一位深色面孔男子的臉，貼在了車窗上。他一頭凌亂的卷發(fā)上雪花覆蓋了一層，似戴著一頂白色的帽子，一雙無神的黑眼仁兒，在過多眼白的包圍中，露出了一絲卑微的期待。把驚魂未定的那嬸著實又嚇了一跳。他向那嬸伸出了一只黑黝黝的手。那嬸反應(yīng)過來，這是一位行乞者。疫情后，街上交通燈處的行乞者，真是越來越多了。他們常常穿梭在等待紅燈變綠的車流中。那嬸馬上聯(lián)想到剛剛的倒地者，這位行乞者會不會也會像剛剛自己報警了的人一樣，倒在風(fēng)雪交加的夜色中呢？那嬸把駕駛座旁那塊小小置物格里放著的二十塊錢紙鈔拿起，迅速打開車窗，放進那人手里。“God bless you！”那嬸聽到了一聲，沙啞、蒼涼的應(yīng)答。</p><p class="ql-block"> 紅燈變綠，那嬸隨著車流沖上了 417 高速公路，半小時后，車駛?cè)肓耸煜さ男^(qū)，沿路各家門前五彩斑斕的彩燈已經(jīng)亮了起來。在一片祥和的節(jié)日氛圍中，她看到了自家窗戶上圣誕樹掛的星星點點正閃爍著——終于到家了?！澳憧苫貋砹?，正擔(dān)心這天氣你開車安全不安全呢。怕你正開車，也不敢給你打電話?！眹鴩沟睦夏且荒樈辜保皇帜弥佺P，給那嬸開了門。“我，我，我今天遇上事兒了！”那嬸看到丈夫，突然就是一軟，倒在老那的懷里。</p><p class="ql-block"> 老那扶著那嬸，上下打量著妻子，確認(rèn)完好無損后開口問道：“芃芃，你怎么了？不怕、不怕，有我呢，發(fā)生什么事了？”</p><p class="ql-block"> 那嬸跟老那講了自己今晚的經(jīng)歷，最后說道：“我好害怕，也不知道那人是活著還是死了，就跑了?！?lt;/p><p class="ql-block"> 老那帶些戲謔的口吻問道：“親愛的，是不是第一次打 911？”</p><p class="ql-block"> “是?！蹦菋鹣乱庾R地點點頭。</p><p class="ql-block"> “是不是有怕見死人的恐懼？”</p><p class="ql-block"> “嗯?！蹦菋鹩贮c點頭。</p><p class="ql-block"> “還怕被人搞成碰瓷脫不了身？”</p><p class="ql-block"> “就是嘛，昨天那個碰瓷的小視頻，你不是也看了？”</p><p class="ql-block"> “哎呀，我們芃芃怎么這么勇敢又聰明呢？你的第一反應(yīng)是絕對正確的，不管那個人是誰，遇到這樣的情況，你做的非常正確，第一時間打 911，報告了情況，而且警察也及時來了，剩下的事兒你也幫不上忙，讓專業(yè)人士做專業(yè)的事兒。至于嚇得逃離現(xiàn)場嘛……我遇上也會害怕?！崩夏菐拙湓挘f的那嬸釋然了?！昂昧?，現(xiàn)在快洗手吃飯吧！”</p><p class="ql-block"> 老那幫那嬸脫了大衣，換好拖鞋，那嬸洗手的功夫，老那已經(jīng)把四菜一湯擺好了。那嬸一碗蘿卜排骨湯下肚，暖意從口中蔓延到了全身?！罢婧煤?。她由衷地贊嘆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老那夫婦如往常一樣，邊看晚間新聞，邊吃飯。女主播正播報著：今晚將有25 厘米的降雪，請市民們注意保暖、出行安全。下一個畫面是一位中年男子，正接受采訪“今晚這樣惡劣的天氣，對許多無家可歸者，是個災(zāi)難。我們的組織，希望您能在這寒冷的冬日，伸出援手。您可以捐款、捐物，還可以成為志愿者。借此機會，要特別謝謝今天下午沒有留下姓名的一位女士。她撥打了救助電話，警察及時將一名凍僵的無家可歸者送到了我們營救中心，挽救了一條生命……</p><p class="ql-block"> 此時老那和那嬸互望一眼，會心地笑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