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懷念崔文</p><p class="ql-block"> 那根我們共系著的、纖細如發(fā)的生日之線還在，線的另一端，卻已空蕩蕩地懸在風里，只余我這頭沉甸甸的墜著。崔文，我的堂弟，我同月同日生的手足，你走得這樣急，急得讓人疑心，你只是又一次踏上了遠行的列車，去談一筆緊要的生意，只是這次，忘了與我們約定歸期。</p><p class="ql-block"> 記憶里的你，總是風塵仆仆的，身上仿佛永遠帶著遠方車站清冽的鐵軌氣息與南方梅雨季里濡濕的泥土味兒。少年的聰穎并未將你引向一條尋常的書齋之路，初中畢業(yè)，你便縱身一躍，沒入那一片叫作“生活”的、廣闊而洶涌的海。在鄉(xiāng)辦企業(yè)做銷售員的歲月，是你人生的第一次淬火。一只舊皮包，一副硬腳板，你便敢去丈量九州的風物。北國的朔風凜冽如刀，南疆的日頭毒辣似火，都刻進了你漸深的皺紋里。我總想，那列車的哐當聲，旅館里不甚明亮的燈，酒桌上為了一個合同而綻放又收斂的笑容，是如何一寸寸鑄就了你骨子里的韌性與精明。你不是在銷售產(chǎn)品，你是在用雙腳與誠意，為企業(yè)，也為自己的命運，拓開一條生路。那連年榜首的銷售額，是你青春最嘹亮、最扎實的注腳。</p><p class="ql-block"> 后來，你又將那副從不服輸?shù)募绨?，抵向了建筑行業(yè)更為沉重的梁柱。從銷售員到承包商，角色的轉(zhuǎn)換里，藏著你不為人知的深夜籌謀與無數(shù)次對風險的精準估量。你承包的樓宇一幢幢立起來，灰色的水泥叢林里，開始有了你賦予的形狀與高度。那些被評上“優(yōu)良”的工程，像一枚枚堅實的勛章，沉默地鑲嵌在大地上。我知道，你圖的不僅是口碑。你像一只勤勉的燕，一啄一泥，為的是在故鄉(xiāng)那片熟悉的土地上，筑起一個溫暖的、足以蔭蔽家人的巢。老家的那幢別墅終于落成時，我想象過你的神情。或許你只是繞著它靜靜地走了一圈，用手拍拍堅實的墻，那觸感里，有汗水沉甸甸的結(jié)晶，有風雨無法撼動的安穩(wěn)。那是你半生漂泊的句點，亦是未來安逸生活的序章。燈火可親，家人圍坐，兒孫繞膝——這樸素的愿景，眼看就要在你掌中化為觸手可及的暖。</p><p class="ql-block"> 可命運這工匠，最擅長的便是在即將完成的杰作上，落下最殘酷的一鑿。就在那棟別墅的每一扇窗都即將盛滿閑適的日光，就在你終于可以卸下肩頭的風雨，坐下來，好好啜一口屬于自己的清茶時，那根繃得太久、太緊的生命之弦，竟毫無征兆地，錚然而斷。所有積攢的勞碌，所有對明日的鋪陳，頃刻間坍圮，化作親朋喉間一聲哽咽的“可惜”。天有不測風云，這古老的讖語，落在個體身上，便是山崩海嘯般的虛空。你為我們，為家庭，筑起了那么多可避風雨的屋宇，最終，卻沒能為自己爭得一方小小的、安寧的晚年晴空。</p><p class="ql-block"> 崔文啊，我總恍惚覺得，你的人生，像一場與時間的競速。你疾走著，追趕著，將一生壓縮成旁人兩世的密度與光華。你是故鄉(xiāng)河床上最迅疾的那道水流，激越地沖刷過嶙峋的險灘，滋養(yǎng)了兩岸的田疇，卻在即將匯入平靜湖海的前一刻，悄然蒸騰，化入了無垠的蒼穹。我們這些岸上的人，只能望著那道依稀的水跡，怔怔地懷想那一路的喧響與波光。</p><p class="ql-block"> 今又快逢生辰，燭火一雙，人影獨一。我替你吹熄了那支蠟燭，愿那縷青煙，能指給你一片再無奔波、永享安寧的樂土。你的生命固然未臻花甲之長河，但那奔涌的勁頭與灌溉的沃野，早已讓這段河床，擁有了超越其長度的、深沉的容積與回響。堂弟，歇歇吧。故鄉(xiāng)的風會記得你，你建起的廣廈會記得你，而我的懷念，將如每年今日如期亮起的燭光，微弱，卻執(zhí)拗地，暖著人間與你相隔的，那道無形的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