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九十八歲的幺奶奶安詳走完了她艱難又幸福的一生。送葬的隊伍散了，我獨自留在逐漸安靜下來的老宅里，心里空落落的，卻又不完全是悲傷。半晌，我推開門，走進了午后寂靜的老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巷子還是窄，兩邊的墻卻比記憶里矮了許多，仿佛被幺奶奶帶走了幾十年的光陰重量。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去了棱角，滑溜溜地映著白慘慘的天光?？諝饫锬枪勺咏?jīng)年的潮潤氣味沒變，混著香燭將盡的焦味和墻角青苔的腥。我慢慢地走，腳步是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像怕驚擾了幺奶奶還未遠行的魂靈，也像怕踩痛了埋在這石板下我自己的舊影。直到那堵熟悉的、爬了大半壁暗綠藤蔓的院墻撞進眼里，腳步才徹底停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是了。就是這家。院里那棵老葡萄藤，竟比當年還要瘋，潑辣辣地罩了半邊天井，葉子密得不見縫隙，只有累累的、尚未轉(zhuǎn)紫的青果串，從肥厚的葉間沉甸甸地墜下來，挨挨擠擠，一副不知愁的、豐腴自足的模樣。陽光篩過葉隙，在地上印出晃動的、銅錢大小的光斑，也晃了我的眼——像晃過了三十多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許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夏天，暑氣蒸得人發(fā)昏。那時的我是一個不知愁為何物的大大咧咧的“假小子”。他忽然從身后變戲法似的伸出手，指節(jié)修長，掌心托著一串葡萄。紫得那樣深，那樣潤，每一顆都裹著薄薄的、誘人的白霜，像是把最醇厚的晚霞和夜露都凝結(jié)在了里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喏，專門給你留的，”他的聲音壓得低，帶著一種刻意的、仿佛交付珍寶的鄭重，“最好的這一串，一顆都沒舍得吃?！?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我的心，就是在那一瞬間，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咕咚一聲，沉下去，又漾開無盡的、溫熱的漣漪。周圍同學的喧鬧、蟬鳴、灼人的日光，全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眼里只剩下那串紫，和他含笑的、專注的眉眼。我?guī)缀跏瞧林粑舆^來的，指尖觸到微涼的果皮，一陣酥麻直爬到心里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回到家，我一顆一顆極小心地洗凈，瀝干，用一根紅色的絲線，笨拙地、卻也精心地，從果梗處串起來，打了個結(jié)，掛在床帳鉤子上。夜里躺下，月光透進來，那串葡萄便在朦朧的帳子里幽幽地泛著紫玉似的光。我望著，心里脹滿了甜，連夢都是葡萄味的，清甜里帶著微酸，扎實地掛在心尖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那甜里摻進了別的滋味呢？是他永遠纖塵不染、褲線筆挺的樣子，與偶爾流露出的、對旁人“邋遢”的不經(jīng)意的挑剔？還是他凝視我時，那目光偶爾的飄忽，像是透過我在看別的什么，或是在確認自己“表演”的效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去他姐姐家，是一次偶然?？蛷d寬敞明亮，裝飾得極具格調(diào)。我的目光無意識地掠過博古架、沙發(fā)、茶幾……然后，定住了。在靠近陽臺的白色窗臺邊掛著幾串“葡萄”。紫瑩瑩的，飽滿欲滴，在陽光下甚至比我?guī)ぷ永锬谴@“完美”——每一顆大小都均等，色澤毫無偏差，光澤是均勻的、工業(yè)化的潤澤，旁邊，還散落著幾個同樣風格的、用絲線串起的裝飾果束，標簽還沒來得及撕凈，上面印著花體的外文和一個小小的價簽數(shù)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我走近一看。十四塊錢，三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我的血液，好像在那一眼里，倏地涼了下去。耳邊嗡嗡作響，卻又異常清晰地回響起那句：“最好的這一串，一顆都沒舍得吃?！?原來如此。不是舍不得，是沒必要。是裝飾品，是道具，是批量生產(chǎn)的、用來點綴情境的玩意兒，就像他一絲不茍的頭發(fā)，他永遠平整的衣領(lǐng)，他脫口而出的、恰到好處的關(guān)心。一切，都是精致的、無懈可擊的布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那串掛在帳中的紫葡萄，忽然在記憶里變得輕飄起來，褪了色，像一個抽干了所有汁液與情感的、空洞的標本。</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后來，零碎的消息還是透過時間的縫隙鉆進來。關(guān)于他和那位曾熱心告知我“裙子拉鏈沒拉”的女同學，關(guān)于他和某個有家庭的女人模糊的傳聞……我聽著，心里卻再沒有當初那種尖銳的痛楚，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果然”。我提出分手時，他仍是得體的，甚至帶著些許被誤解的、無奈的憂傷，仿佛我才是那個破壞了某種美好氛圍的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我沒有爭辯。只是默默地把帳子上那串葡萄取下來，扔進了垃圾桶。紅色的絲線委頓在污穢里，那抹曾經(jīng)心動的紅，刺目又滑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巷子深處傳來幾聲孩童的嬉鬧，打斷了我粘稠的回憶。我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在那片豐茂的、真實的葡萄藤上。青果累累，生機勃勃。它們會成熟，會變紫，會被摘下來，釀成酒，曬成干，或者干脆爛在泥土里，成為來年的養(yǎng)分。它們是真實的生命，有真實的生長與凋零，如同幺奶奶那九十八年，溝壑縱橫，卻結(jié)結(jié)實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而他給的，從一開始，就是沒有生命的裝飾。不會腐爛，卻也沒有任何滋養(yǎng)。</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郁郁蔥蔥的院子，轉(zhuǎn)身朝老宅走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夕陽西下，給老街的屋瓦鍍上一層暖茸茸的金邊，像是幺奶奶臨終前祥和的面容。我知道，有些藤蔓，長得再茂盛，也永遠不會結(jié)果。而真正的果實，或許還在別的、更開闊的地方，等著人去遇見，去采摘，去品嘗那真實的、有瑕疵的、屬于自己的酸甜，然后像幺奶奶一樣，把籽粒埋進土里，靜靜走過一個又一個豐饒或歉收的四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老宅的門虛掩著，里面飄出炊煙的味道，是親戚們在準備解慰的飯菜。人間煙火，生生不息。我推門進去，沒有再回頭。</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