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江蘇宿遷王書娟</p> <p class="ql-block">凌晨四點多醒來，窗外是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我貪戀這份難得的寂靜，沒有開燈，只是習慣性地摸過手機，在微光中隨意翻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周四的文學課我沒去，班級群里熱鬧非凡。程立森老師正在為同學們揮毫寫對聯(lián)。老師的詩詞與書法皆為一流，看著照片里那墨色在大紅紙上流淌，宛如冬日里最沉穩(wěn)的光。每一筆都落得干脆利落，卻又透著溫潤的溫度；每一行都排得端端正正，骨子里卻藏著豪情。凝視著那些字，我仿佛能聽見筆尖在紙上“沙沙”行走的聲音，不急不緩，一步一個腳印，走得格外踏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看著看著，睡意再次襲來，我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里，我看見了父親。他也在寫對聯(lián)，案頭堆著厚厚的紅紙，我像小時候一樣，幫他按著紙角，幫著一張張地晾曬。周圍擠滿了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大家臉上掛著期待的笑容，等著那一抹抹喜慶的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猛然驚醒，眼前只有空蕩蕩的黑暗，父親不見了。那一刻，我鼻子一陣發(fā)酸，眼淚竟不由自主地涌了出來，原來是我又想念父親了。看到程老師的字，那深埋心底的記憶瞬間被喚醒——我的父親，也曾是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筆桿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時候，過年是我們家最熱鬧的時候。村里家家戶戶，甚至隔壁幾個村莊的親戚鄉(xiāng)鄰，都會拿著紅紙來找父親寫對聯(lián)?？锤赣H寫對聯(lián)，是我童年最大的樂事，而我，便是他最得力的小跟班。從去大隊商店挑選紅紙，到最后幫忙晾曬，我全程參與，樂此不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親裁紙的技藝至今想來仍讓我驚嘆。他基本不用尺子和剪刀，眼睛就是尺子，手指就是剪刀。只見他目測一下紙的尺寸，靈巧地折疊幾下，然后用指甲用力按壓折痕，左手壓紙，右手順著折痕輕輕一撕，“刺啦”一聲，邊角竟如刀切般整齊，沒有一絲一毫的鋸齒。我曾默默學了很多年，卻始終練不出他那份從容與精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親的楷書和行書，在當地是出了名的。他寫柳公權的楷書，深得“顏筋柳骨”之精髓，筆力遒勁，骨格清奇。那時候，我最愛看他寫“冬去山明水秀，春來鳥語花香”。他握筆時手腕懸空，筆鋒入紙如切金斷玉。每一個橫畫都如枯藤老樹，蒼勁有力；每一個豎鉤都像勁松倒折，棱角分明。那濃黑的墨色落在紅紙上，紅黑相映，竟透出一股凜然正氣，仿佛能把冬日的蕭瑟一掃而空，讓人提前嗅到了春天的明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而當父親興致來了，揮毫寫下王羲之的行書時，那又是另一番光景。他常寫“勤勞門第春常在，和睦人家福自來”。此時，他的筆觸變得靈動飛揚，不再拘泥于刻板的法度，而是行云流水，一氣呵成。起筆藏露皆備，轉折處圓潤自然，牽絲引帶之間，仿佛有一股氣韻在字里行間流動。寫“勤”字的一撇一捺，舒展大方，透著一股樸實的韌勁；寫“?！弊值淖詈笠晦?，往往凌空飛起，瀟灑飄逸，引得圍觀的鄉(xiāng)親們陣陣叫好。父親此時總會停下筆，憨厚地笑笑，眼角的皺紋里都藏著滿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還有那副送給長輩的“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父親寫得格外莊重。那“福”字飽滿圓潤，像個聚寶盆；“壽”字更是筆走龍蛇，結構嚴謹中透著仙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末的鄉(xiāng)村，物質雖然匱乏，但精神生活卻因這一抹抹中國紅而富足。那些對聯(lián)，不僅裝點了家家戶戶的門楣，更深深鐫刻在我的記憶里，成為了我對年味最原始、最溫暖的定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新年又要來臨了，窗外的風似乎也帶上了些許寒意。父親，您在天堂還好嗎？愿那里也有研好的墨，有大紅的紙，愿您的筆端，依舊流淌著春天的氣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