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去龔灘的念頭，源于吳冠中先生那幅《烏江小鎮(zhèn)》。畫里，吊腳樓是山崖生長出的骨骼，烏江是環(huán)繞的碧血，山是沉穩(wěn)的依托，水是奔騰的韻律，一切都妥帖得仿佛天造地設(shè)的“仙居”。</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出發(fā)前，龔灘古鎮(zhèn)是我心里揣著的一個(gè)懸在云煙與碧波之上的夢，古老、層疊、靜謐，帶著鹽的咸澀與背夫的喘息，是夢的底色。</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從重慶出發(fā)，火車在崇山峻嶺間穿行，窗外是渝東南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形愈發(fā)奇崛。到達(dá)彭水高鐵站后，轉(zhuǎn)乘汽車，沿烏江畫廊公路盤旋而下，兩岸崖壁漸漸收攏，逼出一道深峽的入口。</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當(dāng)龔灘猝不及防躍入眼簾時(shí)，我仿佛不是抵達(dá)，而是跌進(jìn)了一幅徐徐拉開的青綠長卷。烏江在這里拐了一個(gè)大彎，江水是意料之外的、溫潤的淡翡翠色，而古鎮(zhèn)，就那樣密密匝匝、鱗次櫛比地貼著崖壁，像一枚枚巨大的、精雕細(xì)琢的貝雕，嵌在天地之間。</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站在“龔灘一號橋”上望去，視覺是飽足的，也是震撼的。近兩千年的時(shí)光，被高度壓縮在這垂直數(shù)百米、水平不過一里的陡坡上。赭黑、深褐的吊腳樓，以一種看似驚險(xiǎn)實(shí)則無比堅(jiān)固的智慧，借山勢層層疊架，屋檐挨著屋檐，瓦頂映著瓦頂，從江邊碼頭一直堆疊到山腰的云霧里。烏江如一條沉靜的碧玉帶，環(huán)抱著這片建筑的奇跡。這格局，是先民寫給嚴(yán)峻自然的一封和解書，是生存與美學(xué)的共同杰作。</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走進(jìn)鎮(zhèn)子，便是走進(jìn)了歷史的肌理。踏著濕潤的石階拾級而上，穿過一道低矮的拱門，市聲與人氣便撲面而來，而先迎接你的，是腳下那條著名的“三里石板街”。它被無數(shù)足跡打磨得溫潤光亮，在陰雨天泛著幽深的青黑色。</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走得慢些，低下頭，便能發(fā)現(xiàn)石板上散布著一個(gè)個(gè)淺淺的圓形小坑，當(dāng)?shù)厝朔Q之為“杵眼”。那是漫長歲月里，無數(shù)背鹽的“背二哥”們，用沉重的T形杵杖支撐背簍歇息時(shí)，一下下戳磨出的印記。如今鹽號沉寂，背夫遠(yuǎn)去，唯有這石上的凹痕，還在無聲地訴說一個(gè)關(guān)于重力、汗水與堅(jiān)韌的故事，每一步，都踏在真實(shí)的往事上。</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沿著這布滿記憶的石板路前行，街巷便如迷宮般展開，引領(lǐng)人去探訪那些凝固的“樂章”。西秦會館的雕梁畫棟，雖蒙塵卻難掩昔日陜晉商賈的豪闊氣象，高大的風(fēng)火墻隔開喧囂，仿佛還能聽到算盤珠響與異鄉(xiāng)的談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轉(zhuǎn)入冉家大院，則是另一番天地。作為土司后裔的寓所，兩百多年的光陰沉淀在木石的紋理里，格局軒敞中透著威嚴(yán)，是窺見土司文化一角的幽窗。</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走累了，隨意尋一處臨江的吊腳樓茶館坐下。</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木地板隨著腳步微微輕響，從露臺望出去，對岸的丹霞絕壁是亙古的觀眾。檐下紅燈籠還未點(diǎn)亮，滿坡的三角梅卻開得肆意潑辣。</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身旁有老者在安靜地下棋，婦人抱著貓曬太陽，時(shí)間在這里被烏江水浸泡得綿長而松軟，所謂“歲月靜好”，有了最直觀的注解。</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轉(zhuǎn)角處，川主廟的素樸門臉，如一段靜謐的古塤之音。這里供奉著蜀地治水英雄李冰。廟極小，香火卻靜默地綿延了數(shù)百年。移民離鄉(xiāng)背井，于此懸岸險(xiǎn)灘討生活，便將保佑安寧的水神請來，筑起這座精神的堤壩。廟不在大，有神則靈；這“靈”，是漂泊者將遠(yuǎn)方故土的信仰，栽種于異鄉(xiāng)石縫中而生出的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思緒從幽靜的廟宇中抽離，回到石板街上，另一種強(qiáng)烈的召喚正彌漫在空氣里——那是人間煙火的滋味。山水養(yǎng)眼，亦養(yǎng)人。龔灘的滋味，是烏江的慷慨饋贈。</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烏江豆腐魚的鮮香，從夏家院子的灶間彌漫開來，纏繞著整條街巷。一鍋烏江豆腐魚端上桌，魚肉細(xì)嫩自不待言，那用山泉點(diǎn)制的豆腐，飽吸了魚湯精華，入口滑糯如脂，帶著一絲清甜，仿佛把江水的靈氣也燉煮了進(jìn)去。</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一碗熱騰騰的綠豆粉，口感柔韌爽滑，佐以本地辣子，香氣撲鼻。還有那土家釀海椒，將肉餡釀入辣椒之中，煎得外皮微皺，咸香微辣，是扎實(shí)的鄉(xiāng)土風(fēng)味。</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古鎮(zhèn)的歷史忽然變得具體而溫?zé)崞饋恚猛镜木胍獗惚粶厝岬仂倨健?lt;/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最深邃的“樂章”，藏在三撫廟里。這座供奉本地土神“撫公”的小廟，幾乎是謙卑地偎在街邊。沒有巍峨殿宇，僅木構(gòu)數(shù)楹，卻散發(fā)著山野與大地最本真的氣息。</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我去時(shí)，一位老嫗正用土布輕輕擦拭神案。案上無奢華供品，只一把新采的野花，幾枚還沾著泥土的番薯。她口中念念有詞，是難以辨清的土家方言，神情卻專注如面對整個(gè)宇宙。</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在這里，神祇不是高高在上的偶像，而是參與了先祖開荒辟草、撫慰生靈的家族長老。信仰褪去一切恢宏的形式，還原為最質(zhì)樸的感恩與對話，是與這片土地血脈相連的、溫暖的呼吸。</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江水近看，才知“碧透”二字的真意。那是一種極純凈的、介于翡翠與藍(lán)田玉之間的綠，船行其上，如同滑過一塊巨大的、流動的冷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兩岸赭紅色的丹霞絕壁拔地通天，巖層褶皺是歲月留下的狂草筆觸，時(shí)而見一線飛瀑如白練，從嶙峋的縫隙中瀉下，墜入江中，泠然有聲。</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峽谷深深，天空被裁剪成一道曲折的藍(lán)綢。偶有猿啼鳥鳴自幽深處傳來，空谷回響，瞬間將人拋入“兩岸猿聲啼不住”的古詩意境。難怪古人行經(jīng)此地，要發(fā)出“蜀中山水奇，應(yīng)推此第一”的慨嘆。在這絕對的山水威嚴(yán)面前，塵慮盡滌，只覺自身渺小如粟，卻又因這壯美而心胸豁然。</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飽覽了人文的史詩，怎能不赴一場天地丹青的邀約？古鎮(zhèn)是歷史的容器，而烏江畫廊，則是造物主揮灑的畫卷。乘一葉游船離岸，便真正入了畫中。</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收起漫游的思緒與畫卷，循著炊煙的指引回到古鎮(zhèn)，恰是華燈初上時(shí)分。食畢，夜色已如濃墨般在江面化開。白日里清晰的輪廓漸漸隱入靛藍(lán)色的天幕。</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石板街上人跡漸稀，唯有江水汩汩的流淌聲，混合著遠(yuǎn)處隱約的電視聲響。若能偶遇打更人，更夫蒼涼的調(diào)子，拖著“平安無事”的長音，從深巷傳來，將現(xiàn)實(shí)一寸寸送入古老的韻律里，將人瞬間拉回遙遠(yuǎn)的舊時(shí)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成千上萬的紅燈籠次第亮起，倒映在墨玉般的江面上，串起一條蜿蜒的光之河流，仿佛天上的街市誤落凡間，古鎮(zhèn)從歷史的滄桑，變身為一個(gè)溫暖而略帶神秘的夢境。</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江上或許已無漁火，但渡口的燈光，仍為這靜謐的夜，點(diǎn)著一盞溫柔的眸。</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離別前的清晨，我再次登上高處。</b><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8px;">清晨的龔灘，說它是人間仙境不過如此，</b><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薄薄的晨霧如紗，</b><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8px;">氤氳繚繞，</b><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籠罩著江面與古鎮(zhèn)，吊腳樓影影綽綽，仿佛尚未從千年長夢中醒來，淡藍(lán)色的烏江水靜靜流淌，不舍晝夜。古鎮(zhèn)就像一個(gè)歷經(jīng)滄桑的智者，既承載著鹽運(yùn)樞紐的喧嘩記憶、背夫杵杖的沉重回響，也安享著當(dāng)下游人尋覓的靜謐，更坦然面對著未來的通達(dá)。</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吳冠中說這里是“唐街、宋城、爺爺奶奶的家”，在這里，你可以遠(yuǎn)離喧囂，體驗(yàn)原生態(tài)的文化氛圍！穿行其中，我觸摸到的，正是這種跨越時(shí)間的親切與厚重。它不是博物館里冰冷的標(biāo)本，而是一座依然呼吸、依然生活的“活的歷史”。它的最深觸動，在于那種極致環(huán)境下迸發(fā)的人居智慧，在于苦難磨出的石上印記與從容泡出的一盞清茶，在于永恒山水與變遷人間之間，那份達(dá)成的、動人的平衡。</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龔灘，是一本用山、水、石、木寫就的書，厚重而滄桑。書頁間有鹽的味道，有杵音的回聲，有碧波的倒影，也有燈籠的暖光。合上書，風(fēng)景留在了身后；但那份關(guān)于“仙居”如何落于實(shí)地、詩意如何棲居人間的領(lǐng)悟，已成了心靈里一方沉靜的印記。</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