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我的婆婆

一叢菡萏

我的婆婆叫胡理芳，聽聞是嫁給我公公后才有的這個名字，以前只是被喚作幺兒。今年八十三歲，耳聰目明，沒有慢性病的纏繞，只是走路有點蹣跚，且坐下后起來很費力。 我想，她的這點缺陷應該歸咎她太胖。曾經(jīng)我們一起居住時，我給她搓洗褲子，她的褲腰對折后有一搓板長，一般衣架根本架不起她的褲子，因為褲腰太長———三尺四還多。我坐月子時愛人出差她夜間陪我時，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一米五的床被她占去一大半，夜間腳不小心碰到她高高隆起的肚皮，冰冰涼涼比棉花還軟彈，搞得我一夜只好蜷縮床之一角。 凡事都有因，婆婆的胖主要是她食量驚人。我婆婆自己說，她生下我家小叔子后，我公公特意買回婆婆一直心心念念的蹄膀犒勞她，婆婆當時想，干脆打幾個雞蛋，跟公公一起當晚餐，沒想到公公體恤，沒有分食，我婆婆竟然把一鍋蹄膀湯還有幾個雞蛋一餐吃完了。她說得我當時真的瞠目了。每次我們要是吃到太膩的食物時總會說“太傷人（太油膩）”，我婆婆總是不解，什么是傷人？大概她的腸胃有特意功能，從來不泛膩。她曾經(jīng)跟我說，要不是怕年歲大了吃肥肉不好，一碗紅燒肉配三兩酒，她輕而易舉干掉。曾經(jīng)我們一起居住時，無論我的食欲多不好，只要看到我婆婆吃飯，就會引發(fā)我的食欲。就說早餐吧，她一般不在外面過早，而是前一天的剩菜剩飯合一起，炒上一堆碗（就是中大號的碗堆起來），然后左扒一口，右扒一口，再中間扒拉一口，每扒拉一口總會發(fā)出嘶溜嘶溜的聲響，眼神中還盛滿無言的滿足，感覺她吃的不是剩菜剩飯，而是人間至味。記得有一次看她那樣生機勃勃地吃了堆得那么高的一碗飯我在一旁忍不住舔舔嘴，還打趣過：“媽，您的這一碗飯我估計要吃一星期。”婆婆當時拍拍肚皮打著飽嗝笑回：“能吃也是福氣?！?lt;/p> 是哈，能吃是福氣，這點我很羨慕我婆婆，但每每看到我婆婆蹣跚挪步的樣子，還有她現(xiàn)在看到好吃的眼饞但又總那樣克制自己的時候，我還是很心疼。愛人說，他媽的胖是她開代銷點留下的后遺癥。自一九八一年開始，婆婆就據(jù)守在陳店街上十四五平米的小鐵屋里，一直到我女兒出生，這十幾年里，冷集她就到安陸或花園出貨，熱集就在店里售貨，有些緊俏的物品還要跑到武漢購置，那樣的日子，她常常是餓到腿腳酸軟才猛吃一頓，失調(diào)的飲食習慣讓她餓一餐飽一頓的，食物就會在體內(nèi)囤積，久而久之，婆婆就胖成那樣兒。 愛人只要說起他媽媽在鐵物開代銷點的日子，總是無比疼惜。初婚那幾年，我也見過，那間屋子位于陳店街，那塊地比較特殊，它一部分屬安陸一部分屬孝昌，我婆婆的小賣部可能是介于孝昌安陸之間的地段，那兒車流人流量大，成天灰霧繚繞，噪音喧天，且門面向北，真正冬冷夏熱。我婆婆就在那樣的一間小屋里一分一塊地積攢，慢慢改善家里的境況，等到我嫁過去時，他家已經(jīng)很殷實了。愛人總說，別看他爸在政府工作，其實改變他家家境的得虧他媽媽。據(jù)他說他家以前日子困難時連維持溫飽就很困難，但婆婆在艱難的日子里一直在想辦法改善，她開過豆腐坊，養(yǎng)過小鱉魚，還販賣過草籽，可能真正寬裕點還是從婆婆開代銷點開始。 也許有人會說，那樣的家境一定為我們攢下不少家底吧。實話，還真沒有。應該說，那些年婆婆確實賺了不少錢，但我公公一輩子仗義疏財，婆婆又有為夫命是從的傳統(tǒng)美德。 愛人家親戚特多，且經(jīng)濟條件在他家得以改善時都不太好，于是，凡哪家有困難，只要張嘴，公公一句話，婆婆就把她辛苦賺的錢一點點外借，一般是整數(shù)借出，零數(shù)還起。這樣婆婆賺的錢就變得零碎，甚而有之不還的就不了了之。幾十家親戚，可以想象。當然，還有……我覺得賺錢的能力重要，理財?shù)哪芰Ω匾?。我婆婆在發(fā)揚美德時可能把理財這點能力搞丟了。二老的相處模式也很有意思，主要是飲食方面，公公有留碗兜（就是飯菜留在碗底不吃完）的習慣，婆婆又怕浪費，于是，久而久之，每當公公吃剩后就習慣把碗挪給婆婆，婆婆就很默契地三口兩口扒拉到嘴里，且不管自己肚子是不是裝得下。有一次我公公吃泡米的碗兜也是那樣挪給婆婆，婆婆竟然用筷子在糖水里一粒粒數(shù)，“十八粒。”婆婆喝完后笑著跟我們說。 是不是覺得我婆婆卑微到塵埃里了，其實不然，這是日子磨礪出的婚姻模樣。 其實，我婆婆很自尊，還記得那是我孩子讀高中時，和諧的公公婆婆有了我見過的第一次爭吵，緣由是公公在外面打牌輸錢了，婆婆自公公有一次大病之后就特別吝嗇錢，于是就不停叨叨，把性格一向很好的公公惹急了，就順嘴來了一句“又不是輸你的錢”。哇，不得了，婆婆的眼淚像斷線的珠子，抽搐哽咽得不能言語，隱約只是在反復念叨“還說是他的錢”，好像公公的那句話就是刀子戳向了她的心。其實，我是懂我婆婆的，那是公公踐踏了她的尊嚴，表面上婆婆是沒有工資傍身，但曾經(jīng)婆婆也是為這家出過大把力氣的，怎么到老了老了現(xiàn)在不能賺錢了竟然分出你我了。看來，經(jīng)濟獨立才是維護自尊的不二法門。記得那次她的長子———我愛人多次勸解都不能解除二老矛盾，還是我攜帶女兒巧言勸慰老人才勉強展顏。在那一次跟婆婆的長談中我才得知婆婆昔日的輝煌。 我婆婆說，要不是早早嫁給我公公，她說不定也是國家公職人員呢，聽聞，有好單位向我婆婆拋過橄欖枝，她那時的女同學好多都占據(jù)很好的單位，她因為過早托家?guī)Э?。那個時候，鄉(xiāng)下的讀書的人本就少，女性猶為罕見。我婆婆還是那時的初中畢業(yè)生呢。后來，她在村小教過書，在生產(chǎn)大隊當過婦女主任，年產(chǎn)責任制后就經(jīng)商做小老板。 所以我婆婆不是一般人，她在她的同齡人中，有很強的優(yōu)越感。給我?guī)Ш⒆雍蟮钠牌啪妥≡诠泥l(xiāng)政府大院，在她年紀不相上下的家屬面前，她總是昂著高傲的頭，用審視的冷眼打量她們，很少如一般老人東家長西家短。在所有的親戚面前，她表面上很親熱———迎接時笑聲很響笑意很濃，有時甚至拍巴掌表示歡迎，但骨子里是冷淡與蔑視，包括對她的娘親（娘家親戚）。就是現(xiàn)在八十多歲，依然要強，前兩年有一次過馬路，小姑子要牽著她，她竟然要甩開小姑子的手，還說，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當時小姑子笑問：你今年高壽？她恍然后才不情不愿讓小姑子牽著過的馬路。就是我們現(xiàn)在看望她帶些許禮品，要是我們接她來我們家玩玩時，她還要對等還禮。 最有趣的我們每次帶給她的東西不管她合意不合意，她在下次見到總是很夸張地說出它的妙處。前段時間我?guī)Я艘话⒐o她，她竟然跟我說：“哎呀，你真是立大功了，吃了你帶的芒果我竟然不咳嗽了。”還是那種眉眼都很生動的夸飾表情。我女兒給她買一盒人參茶，她也很夸張地跟我說：“我喝了姍姍買的人參茶，連夜都不起了（晚上不上廁所）。”要是給她買一件衣服，那是逢人就說，“我媳婦眼光好吧，給我買的這樣合身?！蔽移牌啪褪沁@樣智慧，記得以前我們一起居住時，因為她太胖，做事總是呼哧呼哧喘粗氣，加上又要帶小侄子，所以每天晚上下班回家，我總是直奔廚房。有一天下班習慣性地進廚房，竟然飯菜都做好了，婆婆還在一邊殷殷地看著我不解的眼神說：“一大家人，天天要你做飯，我都不好意思，今天你就休息休息?！蹦菚r還不到五點呢。你看，她的一個小舉措，讓我感動得稀里嘩啦，以后干勁更足。她最大的智慧是從不在外人面前說我們妯娌倆的半個不字，以前我們一起在街道居住的那些年，從外人口中得知都是她對我們的夸贊，惹得好多人眼紅。就是在她現(xiàn)在居住的小區(qū)，我也碰到過一次實打實的夸贊，那一次我正推著剛出院不久的愛人在她小區(qū)散步，一個婆婆上前拉著我的手問：“你是康婆婆大兒媳吧，怎么這么好呢，聽你婆婆說每次到你家從來不讓她幫著做家務，還做很可口的飯食招待她，還……”當時說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 人與人相處，哪有沒矛盾的，何況是天敵婆媳。我跟愛人還在戀愛時他就悄悄跟我說過，他媽不是很好相處。所以在跟她相處的時日里，我比較用心，開始婆婆喜歡在我面前耍一點小心眼，如我結婚當天晚飯后她貌似很疼惜地牽著我的手說：“伢呀，要不是你的幺爺（我父親）不住那么久的醫(yī)院，說不定他們會多給點嫁妝給你呢?！蔽耶敃r也不生氣地笑著秒懟，“您說我父母讓我讀書，把我供出來，我一輩子的工資能不能算嫁妝?！弊源耍牌旁僖矝]有提過嫁妝之事?？闯鰜頉]，我跟我婆婆相處，我是見招拆招，她呢，遇難繞道。我守住我的底線，她試著不躍池。日常生活中，我發(fā)現(xiàn)她不愛做家務，于是只要一家人一起，我包活；我看到她有點貪嘴，就時不時地投喂；我知道她把錢袋總是捂得特別緊，一是我硬氣，從不想沾老人便宜，而是硬是有往來，我從不參與，把愛人推到前面，因為我深諳，很多家庭矛盾都是錢財有關。再加上我嘴還很甜，哪個人不喜歡聽好話。婆婆呢，她不矯情，遇到不快，直接明說，從不像有些老人積怨，要是我不小心冒犯，她也不記仇，會很快在話語中化解。最最值得很多老人學習的一點是，她對子女一碗水總端得很平。這樣相處幾十年，我們一直比較融洽，真的不是我做得有多好，主要是我婆婆智慧通達還有她無私的愛。 我愛人大病致殘后婆婆總覺得有點愛莫能助，但又放心不下，有一天我去上早朝讀，開門時婆婆竟然立在門外，我驚異，婆婆怎么這么早從孝感坐車至我孝昌的家，她言：“這段時間在家一直吃不得，睡不著，我想來你家找方子?！蔽抑榔牌耪f話幽默，但還是一愣，“我來你家瞧瞧后看能不能好點?！蔽一腥?，他是在擔心她的寶貝兒子。第二天一早果然收到婆婆電話，“能睡了，也能吃了。”放下電話我真的淚目了，自己行動不甚便利的婆婆該是忍受了怎樣的牽念才那樣的寢食不安。愛人也為此感動得跟我絮叨他的母親，說他兒時被云夢的親戚帶回家玩了幾天，她媽思念難耐，也是半夜就徒步到安陸，再從安陸坐車到云夢，看到他抱著就哭，最讓他難忘的是返程時，硬是背著他從安陸徒步回家，不讓他走半步，那是幾十里的路程，他還是一個十來歲的胖墩，我都不敢想。難怪，那是我們一大家還居住在一起時，有一天弟妹回娘家，他半夜從一樓爬到三樓去摸他二三十歲的小兒子的腳，說是怕他冷。驚動了熟睡的小叔子，也感動了二樓熟睡的我們。愛人還跟我絮叨他媽媽如何如何服侍他奶奶，說他奶奶死死活活三年，鋪在地上的草都睡爛了不知多少，且奶奶終日咳嗽，都是他媽媽捶背接痰有時甚至還要給奶奶口中摳痰等，說著說著五十多歲的愛人眼圈都紅了。在說到他媽媽如何善待殘障的大伯父一家子時，簡直有點膜拜了。 婆婆現(xiàn)在依然要強，基本生活自理，公公買菜，婆婆做飯，一般炒菜超過三個腿就站不下來，一定坐下歇歇才能繼續(xù)，即使這樣，一向不愛干家務的婆婆還能把二老老來自己購置的小套間打理得干干凈凈，清清爽爽。每當我們說要給他們請保姆專門打理時，她總是說，能動，只當鍛煉。她現(xiàn)在最怕的就是再長胖，那樣艱難挪步的婆婆每天清晨還堅持在小區(qū)內(nèi)走幾圈。前幾天我接二老過來過中秋，婆婆一進門就找稱體重的稱，稱后發(fā)現(xiàn)痩了幾斤，喜形于色，原來八十三歲的婆婆還在暗暗減肥，哈哈，愛美，真的是女人的畢生追求。 這就是一個媳婦眼中的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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