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教育的資格</p><p class="ql-block">作者 曹紹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老同學(xué)侯輝的微信，是三年前假期回老家偶遇加的，之后就沒怎么搭過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今晚，手機“?！币宦暎撬l(fā)來的語音。說實話，我起初真不愿點開——咱平日里上班忙得腳不沾地，久不往來的人突然找過來，要么是家里有急事，要么是有難言之隱，總怕幫不上忙心里過意不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磨蹭了一個鐘頭，好奇心終究沒按住。點開語音，里頭的聲音帶著哭腔，糙得像砂紙磨木頭：“老同學(xué)，你是當(dāng)老師的，教育孩子有門道，我遇上坎兒了，你可得幫我一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趕緊回字：“到底咋了？你慢慢說。”我向來不愛發(fā)語音，總覺得文字實打?qū)嵉?，心里踏實?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侯輝的語音跟著就來了，哭哭啼啼的，一個常年在工地上扛鋼筋、搬水泥曬得黝黑的漢子，竟難過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娃。“俺小子上初一，期中考試語數(shù)英三門加起來還不夠一百分！打電話問老師，老師說他上課不是說話就是睡大覺，作業(yè)從來不交的，老師們都沒轍了，說這孩子‘油鹽不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今天氣炸了肺，抄起墻角的掃把就要揍他，他反倒梗著脖子頂我：‘誰不知道你上學(xué)時是出了名的學(xué)渣，考試總墊底，你有啥資格管我？’老同學(xué)，我那掃把舉在半空，愣是沒敢落下來。我沒好好讀書，這輩子在工地上風(fēng)吹日曬、扛活受累，苦得沒法說，就怕他走我的老路?？晌耶?dāng)年那點破事，不知被哪個街坊嚼舌根傳到他耳朵里，我最深的傷疤，竟被親兒子狠狠揭開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是啊，侯輝是我初中同班同學(xué)，他當(dāng)年的“渾事”，我閉著眼都能數(shù)出來。咱老家那所偏僻的鄉(xiāng)村中學(xué)，就幾排磚瓦房，操場是黃土地，一刮風(fēng)就漫天揚塵，我倆腦子都不算笨，可他就是坐不住板凳。他總說：“讀書多累啊，費腦子還熬眼，不讀書照樣有飯吃，家里有幾畝地，春種秋收，咋著也餓不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跟我關(guān)系好得很。我性子隨和，跟班里不管成績好的、差的，都能處得來，打心底里尊重每一個人。侯輝佩服我能坐下來啃書本，可他自己就是管不住自己，玩心比天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晚上，我們住的三間大宿舍，十幾個人擠在地上打地鋪，鋪的是麥秸稈織的苫子，他卻在鋪位上滾來滾去，嘴里還哼著跑調(diào)的戲，吵得旁人沒法安睡；白天課堂上，老師剛翻開課本，他頭一歪就睡熟了，口水順著嘴角淌到課本上。老師揍過他、罵過他，甚至把他家長喊到學(xué)?！坝?xùn)話”，都沒用。他心里明白老師是為他好，可就是提不起讀書的興致，一門心思就想著掏鳥窩、摸魚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下課我想趴在課桌上寫作業(yè)，他就搖著我的胳膊不讓寫，拉著我到教室外，撿塊碎瓦當(dāng)球拍打乒乓球；晚自習(xí)下課后，我想留在教室再背會兒課文，他就偷偷吹滅我的煤油燈，硬拉著我去學(xué)校后面的山溝里遛彎兒。我從沒跟他生氣，畢竟，在那條坑坑洼洼的上學(xué)或放學(xué)路上，他是我最合拍的伙伴，總把家里帶的蒸紅薯、炒花生偷偷塞給我，還說“你讀書費腦子，多吃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活得那叫一個灑脫，從來不為墊底的成績發(fā)愁。課間鈴一響，他就找根長木棍夾在兩腿間，再拿根小棍往屁股后面一拍，喊著“駕駕駕，沖鋒！”，騎著他的“駿馬”沖出教室，轉(zhuǎn)眼就鉆進樹林里沒影了，要么掏鳥蛋，要么摘野果。他也總打趣我：“咱這破學(xué)校，就是培養(yǎng)修地球工人的，沒人能考出去吃上商品糧，你瞎使勁啥？不如跟我玩痛快！”我沒往心里去，那時候，俺學(xué)校確實沒人走出過大山，大家伙兒都覺得“讀書無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初中三年，侯輝的成績一直穩(wěn)居倒數(shù)，家長打罵沒用，老師勸說無效，慢慢也就沒人管他了。有些鄰居，甚至不讓自家孩子跟他玩，怕被他帶壞，背地里說他“沒正形”“將來沒出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初中畢業(yè)，我破天荒考上了一所理想學(xué)校，要去外地求學(xué)。侯輝在我動身的前一晚，揣著自家養(yǎng)的咸鴨蛋找到我，低著頭，紅著臉道歉：“班里就你不嫌棄我，從沒看不起我，我不該總纏著你，耽誤你學(xué)習(xí)。你到外頭好好學(xué)，將來有出息了，可別忘了老同學(xué)?！?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以后咱各奔前程，各自照顧好自己，常聯(lián)系?！?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侯輝沒再讀書，背著一個舊帆布包，跟著同鄉(xiāng)去了南方打工。那些年，我們靠書信聯(lián)系，他在信里總說：“要是上學(xué)缺錢，你可千萬別不好意思說，哪怕我掙得不多?！毙爬镞€會寫他在工地上的日子，搬磚、扛水泥、扎鋼筋，累得倒頭就睡，可字里行間沒半點抱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我再困難，也從沒向他開過口。我清楚，一個沒文化、沒技能的農(nóng)村少年，在外地打工有多不容易，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掙的都是“血汗錢”。但那時候的他，在信里從沒提過后悔，總說“掙錢雖然累，但自由自在，比讀書舒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而今，侯輝終究還是后悔了。他難過自己沒資格教育孩子，更難過沒能給孩子做個好榜樣，讓孩子在他面前“抬不起頭”，連管教的底氣都沒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答應(yīng)了他，假期回老家，一定好好跟他兒子聊聊。我想讓那個叛逆的少年知道，父親的“學(xué)渣”過往不是他頂撞長輩的理由，父親在工地上的辛苦操勞也不是理所當(dāng)然，別再走父親的老路，好好讀書，將來活得有底氣、有尊嚴，有資格教育自己的下一代，不用再像他父親這樣，被孩子戳中痛處，暗自垂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假期回鄉(xiāng)那天，午后的陽光暖融融的，照在侯輝家的小院里，曬得人渾身舒坦，墻根下的月季花長得正旺。我見到了他的兒子，那孩子眉眼間滿是倔強，低著頭，雙手插在褲兜里，不肯多說一句話，活脫脫就是當(dāng)年的侯輝翻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沒講那些空洞的大道理，只是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院子里，給他講我和他父親的初中往事——講他父親騎著“駿馬”沖出去的調(diào)皮模樣，講他父親深夜揣著鴨蛋來道歉的真誠，講他父親在工地上搬磚扛水泥、被太陽曬得脫皮的辛苦，講他父親怕他重蹈覆轍、夜里睡不著覺的焦急，講他父親每次打電話都念叨著“希望你能有出息，別像我這樣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少年的頭，漸漸抬了起來，眼神里的抵觸慢慢褪去，多了幾分動容，眼角也悄悄紅了。他攥著衣角，手指關(guān)節(jié)都泛了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臨走時，他走到我身邊，小聲對我說：“叔叔，我知道錯了，我以后好好讀書，不跟我爸頂嘴了，不讓我爸再為我難過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侯輝站在一旁，眼眶通紅，悄悄抹了一把眼淚，粗糙的手在衣角上反復(fù)蹭著，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知道，這份遲到的醒悟，是少年的救贖，更是對侯輝這輩子最珍貴的慰藉。咱老家的人常說，浪子回頭金不換，生活從不會虧待愿意回頭的人。就像當(dāng)年的侯輝不懂讀書的重要，如今的少年懂得了父親的苦心，這便是最動人的成長，也是咱普通人日子里最暖的盼頭——日子雖平凡，可只要心里有光、肯努力，就總有奔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