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剛剛過去的2026年元月十八日，于我們夫婦倆來說，無疑是個黑色星期天，這一天，她失去了自己年近百歲的慈母，我也失去了平日里和藹可親無話不聊的岳母。</p><p class="ql-block"> 老岳母出生于川東一個沒落的大家族，光她這一代的兄弟姐妹就超過十五位之多，其中女性極少，父母雙親的寵愛，眾多哥哥的照顧，一直快樂著她年少時光，誰能想到這么一個名門望族的小姐，會在某個清晨剪去長發(fā)，毅然投身于你死我活、劍與火的對決之中。</p><p class="ql-block"> 抗戰(zhàn)勝利后，隨著國共決戰(zhàn)的軍事政治形勢的逐漸明朗化，中共南方局的工作重點也慢慢東移，岳父母又在南方局社會部部長劉少文的率領下，離開四川秘密轉移到上海，繼續(xù)在白色恐怖下為人民的解放事業(yè)奮不顧身。</p><p class="ql-block"> 上海解放后，岳母由華東軍大畢業(yè)，先華東紡織局保衛(wèi)處后市公安某處工作，因受岳父冤案所累，文革中被調到國企工作直到離休。</p><p class="ql-block"> 岳父母在崢嶸歲月里的革命斗爭經歷，和他們老一輩共產黨人忠貞信仰不謀私利、視死如歸前仆后繼的光輝形象，早已融入進中國革命的宏大敘事之中。</p><p class="ql-block"> 而我對于岳母的記憶，則是從一件黑色毛衣開始的。</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和楠在農場剛戀愛不久，她心疼我在冬日里的衣著單薄，便瞞著我寫信請自己的母親代為打件毛衣送我。當我捧著從未謀面的準岳母一針一線親手編織的黑色毛衣時，一種被親人所關愛所呵護的感覺便從心底油然而生，恍惚間，似乎聽見她在燈下針尖相觸的籟籟聲，聲聲催化成毛衣上溫柔的經緯。</p><p class="ql-block"> 記得楠當時曾說過，在市府小禮堂的梧桐樹下，年幼的她見過媽媽最英姿颯爽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婚后我倆和岳父母在同一個屋檐下共同生活了廿三年，期間所給予過我的關愛和照顧，每每憶及都會如沐春風倍感溫暖。</p><p class="ql-block"> 一次我從興化出差回來，因食物中毒而肚疼難忍的直不起腰，此時愛人尚未下班，剛退休不久的岳母見狀，立刻請來門衛(wèi)葉大爺的兒子，由他推著馱我的自行車，岳母則在一旁盡力用手扶著我無力的身體，一步一步地走到當時的同仁醫(yī)院，又是排隊掛號又是安置住院，望著她忙得跑里跑外的身影，和額頭滲出的汗水，一種母愛的溫暖和感動頓時模糊了我的雙眼。</p><p class="ql-block"> 老岳母在九十歲后曾多次對子女清晰的表達過自己的意愿：不住院不插管，不作無謂搶救。我們也都尊重并理解了老人的心愿，大伙輪流地陪伴著老人向晚的歲月。</p><p class="ql-block"> 最近半年，特別是近二個月來，老人的食欲越來越小，腳也越來越腫，卻仍堅持著不愿住院就診，前些天老人不慎摔倒后，頭上鼓起個大包，才由子女強行送入醫(yī)院治療，卻被診斷出心、腎已嚴重衰竭，不手術已無生存可能。</p><p class="ql-block"> 說來，岳母家族的生命基因真的極為上乘，山區(qū)老家的一大家子，活過八老九十的幾乎隨手可拈，憑岳母在上海離休的生活待遇和現(xiàn)代都市的醫(yī)療條件，均遠勝于她的眾多兄弟姐妹，只要她愿意，早早住進干部病房的話，依她本身的基因活力和科技前沿的醫(yī)學水準，活個百來十歲絕對不會成為問題。</p><p class="ql-block"> 但是，這位九十八歲的老人，卻依然執(zhí)著于自己面對死亡的那份坦然。</p><p class="ql-block"> 也許吧，那邊有她重慶女中的同學在等待，那邊有她出生入死的戰(zhàn)友在召喚，那邊有她日夜思念的鄉(xiāng)親在期盼。也許吧，只是性格使然，只是襟懷坦蕩，只是洞澈人生，才讓老人斷然拒絕病榻上的茍延殘喘，以致走的如此急切，又如此絕決。</p><p class="ql-block"> 也正是這樣一種真正的共產黨人的人生觀，讓后輩的我們在左右為難的痛苦抉擇中，再次選擇了理解和尊重。</p><p class="ql-block"> 想來，這樣的離別，于岳母而言，無疑是一種最后的求仁得仁，也是我們對老人最后的一份孝順。</p><p class="ql-block"> 夜晚，北風嗚咽，寒霧漫過霓虹，我的車輪輾過凍僵的柏油路面，車廂里沒有了老人開懷的笑聲，輪邊卷起的枯葉撞向路燈，象是有人在低低啜泣，街角咖啡屋的暖光映著成雙的人影，我抬起還留有老人額頭余溫的手，卻只觸到一片破碎的帶著涼意的夜色。</p><p class="ql-block"> 有人說，人走了會變成顆流星，可都市的光污染卻擋住了我們尋找那顆星星的目光。</p><p class="ql-block"> 駛入愚園路，我握方向盤的雙手忽然收緊，指節(jié)發(fā)白，這條路，我曾無數次地載著老人走過，我們一同從這里出發(fā)，又一同回到這里，可今晚，再熱的暖氣也穿不透這個冬日的嚴寒，就象再長的路，也走不回有她在的時光。</p><p class="ql-block"> 原來，最痛的失去，不是嚎啕，而是當你叫聲“媽”的時候，回應自己的卻只有牙齒輕叩的微響。</p><p class="ql-block"> 2026-1-24于愚園路家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