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春深，窗外的梨園飄著雪似的花，一簇簇壓彎了枝椏，風(fēng)一吹，便有細(xì)碎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肩頭，也落在心上?；秀遍g，我又回到了那個關(guān)中的小院，回到了滿院梨花如雪的時光，回到了爺爺還在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記憶里的老家，是黃土夯成的院墻，黑瓦覆頂?shù)睦衔?，院子中央立著一棵老梨樹。那樹約莫有幾十年的光景了，樹干粗壯得要我伸開雙臂才能抱住，樹皮溝壑縱橫，像爺爺布滿皺紋的臉。每年清明前后，梨樹便會綻放，千樹萬樹的梨花，白得純粹，白得晃眼，像是給小院披上了一件素凈的紗衣。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爺爺?shù)奶僖紊?，也落在我仰起的臉上?lt;/p> <p class="ql-block"> 那時候，父母為了生計遠(yuǎn)赴外地經(jīng)商，我便成了爺爺奶奶的“小尾巴”。爺爺不愛說話，卻總愛抱著我坐在梨樹下的藤椅上，搖著蒲扇，講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他說，這棵梨樹是他年輕時親手栽下的，那年的春天也像這般，梨花一開，整個村子都香了；他說，他小時候家里窮，他下地干活沒力氣，后來就去了面粉廠做小工。他說，他和奶奶成親的那天，就站在這梨樹下，奶奶穿著紅衣裳，比滿樹的梨花還要好看。我聽得入了迷，小手揪著爺爺?shù)囊陆?，鼻尖縈繞著梨花的清甜，還有爺爺身上淡淡的煙草味。</p><p class="ql-block"> 日子像梨樹上的花瓣，悠悠地飄著，帶著些許甜，些許暖。我總愛纏著爺爺，讓他教我爬樹，他便會無奈地?fù)u搖頭，卻還是伸出粗糙的大手，托著我的小腳丫，把我舉到低矮的枝椏上。我坐在樹枝上，晃著腿，伸手去夠那些雪似的梨花，爺爺便在樹下喊：“慢點兒，別摔著！”風(fēng)一吹，花瓣落了他滿頭滿身，他也不惱，只是咧著嘴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朵花。</p><p class="ql-block"> 這樣的日子，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溫柔了歲月，卻也抵不過命運的翻云覆雨。那年夏天，我突然渾身起了紅疹，一片一片，不疼不癢，再后來手掌小腿都胖乎乎的，走起路來每一步都鉆心地疼。爺爺不放心帶著我去鎮(zhèn)上的醫(yī)院，又輾轉(zhuǎn)到市里的大醫(yī)院，最后，醫(yī)生拿著化驗單，嘆了口氣，說我是紫癜腎炎。爺爺?shù)哪槪查g白了，比院中的梨花還要白。</p> <p class="ql-block">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我住院的那段日子，爺爺總是咳嗽，起初只是幾聲，后來竟咳得整夜睡不著。奶奶逼著他去檢查，結(jié)果出來的那天，天空陰沉沉的，像壓著一塊巨石——肺癌晚期。</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家里的積蓄幾乎都花在了我的病上，看著繳費單上的數(shù)字，看著我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針眼，爺爺紅了眼。他拉著奶奶的手，一字一句地說：“不治了，把錢留給娃，娃還小。”奶奶哭著罵他傻，他卻只是沉默，枯瘦的手緊緊攥著，指節(jié)泛白。</p><p class="ql-block"> 爺爺執(zhí)意回了家，躺在老屋的土炕上，窗外的梨樹，葉子正綠得發(fā)亮。起初，他還能勉強坐起來，靠著床頭，看著院子里的麻雀跳來跳去。后來，他疼得厲害，醫(yī)生便開了杜冷丁。一開始，半支就能緩解疼痛，可沒過多久，兩支下去，他還是皺著眉，額頭上滲著冷汗。我坐在炕邊，看著他蜷縮著身子，劇烈地咳嗽，咳得臉都憋成了紫紅色，最后，竟咳出了大口大口的血。那血，紅得刺眼，落在白色的枕巾上，像一朵朵開敗的梨花。我嚇得渾身發(fā)抖，卻只能死死地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爺爺疼，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給他擦擦汗，給他倒杯水，看著他渾濁的眼睛里，映著我的影子。他總愛伸出手，想摸摸我的頭，可他的手太沉了，抬到半空，又無力地垂下去。</p> <p class="ql-block"> 彌留之際，爺爺突然睜開了眼，眼神亮得嚇人。他張著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枯瘦的手朝著我的方向，微微地顫抖著?！皠偼蕖^來……”他的聲音微弱得像一縷煙。我卻像被釘在了原地，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嘴角的血跡，看著他痛苦扭曲的表情，心里的恐懼像潮水般涌來，淹沒了所有的念想。我怕，怕那雙冰冷的手，怕那張沒有血色的臉，怕他就這樣離開我。我踉蹌著往后退，眼淚噼里啪啦地掉下來，卻始終不敢靠近。</p><p class="ql-block"> 爺爺?shù)氖?，終究是無力地垂了下去，眼睛里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像燃盡的燭火。他走的那天，天陰得厲害，午后便下起了瓢潑大雨，雷聲隆隆，像是老天爺在慟哭。院子里的梨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慘白的花瓣混著泥土，在地上鋪了一層。出殯的時候，奶奶緊緊摟著我，說我年紀(jì)小，經(jīng)不起折騰，不讓我去送。我站在空蕩蕩的院子里，看著送葬的隊伍消失在雨幕里，聽著遠(yuǎn)處的哀樂和雷聲交織在一起，終于忍不住，放聲大哭。雨聲很大，雷聲很響，卻蓋不住我的哭聲。我蹲在梨樹下，摸著粗糙的樹干，眼淚落在泥土里，和那些零落的梨花融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的病漸漸好了，父母也從外地回來，接我去了城里。老屋和那棵老梨樹，便成了記憶里的風(fēng)景。只是，每當(dāng)我看到梨花，看到那雪似的白，看到那簌簌飄落的花瓣，心里就會泛起一陣酸楚。我總會想起那個梨樹下的夏天，想起爺爺?shù)奶僖危肫鹚v的故事，想起他最后伸出的手，想起我沒能握住的遺憾。</p> <p class="ql-block"> 如今，又是梨花盛開的季節(jié)。窗外的梨園里，游人如織，歡聲笑語。我站在樹下，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冰涼的觸感，像爺爺?shù)氖?。風(fēng)一吹，花瓣紛飛，恍惚間，我仿佛又聽見了爺爺?shù)穆曇?，他說：“剛娃，慢點兒，別摔著！”</p><p class="ql-block"> 抬頭望去，梨花如雪，落了滿肩。原來，有些記憶，從來不曾褪色；有些思念，從來不曾遠(yuǎn)去。梨花落處，是吾鄉(xiāng)，是爺爺?shù)臓繏欤俏矣肋h(yuǎn)回不去的舊時光。</p><p class="ql-block"> （文/凱 圖/來自網(wǎng)絡(lu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