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臘八粥老堡子人 <p class="ql-block"> 每到農(nóng)歷臘月初八，我就想起童年的臘八粥，俗稱“臘八”。民間有句話：“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 娃娃們盼過年，便是從一碗熱乎乎的臘八粥開始的。</p><p class="ql-block"> 我的家鄉(xiāng)在關(guān)中平原老堡子村，距周至縣城四十多里地，村后便是黑河入渭口，渭河對岸就是興平縣地盤，典型的偏僻村莊。上世紀(jì)六七十年代，是我的童年時期，這里交通不便，土地貧瘠，年年水患，糧食短缺，常年吃著苞谷糝、黃黃饃、苞谷面攪團(tuán)，糝糝面也不常吃上，伴隨一日三餐的是漿水菜，只有過年和六月十三的忙罷會，親戚們都來了，才可吃到些肉，再就是“臘八”，或許可以見到肉的影子?！芭D八〞這飯比較特殊，它不僅好吃，而且還可以連吃數(shù)日直至吃到過年。因此，到了冬季，“臘八”便成了娃娃們的渴望，早早地盼呀算呀，等待著這一天到來。</p> <p class="ql-block"> 老人言：為了娃娃，再窮也不能不吃“臘八〞。通常“臘八”前一周，家家戶戶都開始忙活起來。準(zhǔn)備“臘八豆”呀，買點(diǎn)蒜苗、芫荽呀，白菜、蘿卜自家都有不用花錢，紅蘿卜是絕對不能少的，有“離了紅蘿卜不過臘八〞的說法。</p><p class="ql-block"> 那時物資匱乏，食材短缺。一天中午，大隊(duì)供銷社墻上帖一張紙，上寫“今天供應(yīng)花生米，每戶半斤，賣完為止?！?不一會兒，供銷社門口排起了長隊(duì)，人人手上拿一只碗。我買了半斤，高興極了，跑著回家。有糧票的人家，還可以到公社糧站買點(diǎn)大米。至于蓮子、香菇、紅棗、木耳、黃花之類的東西，基本上是買不到的。</p> <p class="ql-block"> 為了割肉，天不亮我就跑到八九里遠(yuǎn)的公社食品站，一路上霧氣很大，視線不足十米，腳下一層白霜。門還沒開，買肉窗口就排滿了人，前心挨著后背。我個子小，夾在人縫中間，把肉票牢牢地攥在手心，絲毫不敢馬虎。擁擠了半個多小時，一斤肉終于到手，即刻，仿佛聞到了“臘八”的香味。</p> <p class="ql-block"> .所謂“臘八豆”，就是將苞谷在石碾子上脫皮碾碎，用竹篩子過濾一遍，顆粒小的叫糝子，平時熬稀飯用，顆粒大的叫“臘八豆”。我們村子人口多，生產(chǎn)隊(duì)的石碾子從早到晚轉(zhuǎn)個不停，白天大家要出工干活，晚上排隊(duì)碾“臘八豆”。一彎新月掛在半空，發(fā)出淡淡清輝，男女老少圍著碾子有說有笑：誰家的豬喂肥了，過年殺了給咱留五斤；誰家媳婦要生娃了，阿公婆子準(zhǔn)備掏腰包；偶爾有人講一句葷段子，逗得大家哈哈哈。大家嘴不停，手不閑，互相幫忙；你一言，他一語，開心快樂。一群孩子在旁邊打打鬧鬧，男孩闖馬城、捉迷藏，女孩跳繩、踢毽子，哭的笑的都有。愛唱戲的人邊推碾子邊唱秦腔，旁邊還有人跟著哼哼。人們在說笑中忘了寒冷，忘了饑餓，忘了勞累，真正的苦中有樂。</p> <p class="ql-block"> 父親用他的木匠鋸子、斧頭，早已將院子的樹枝截成小段，破成硬柴，在陽光下曬得發(fā)白，整整齊齊垛在房檐下，煮“臘八〞時不愁沒柴燒。</p> <p class="ql-block"> “臘八”前一天傍晚，我提著母親切好的一大籃子菜來到黑河邊，這里已聚集了許多淘菜的人。那時的黑河清澈見底，水面如鏡，岸邊淺處的水草密密麻麻，怕冷的魚兒蝦兒躲在里面不肯出來。夕陽在河面映出倒影，泛著一片片耀眼的紅光，猶如一幅巨型油畫，三三兩兩的野鴨子在水面游來游去，把畫面點(diǎn)綴得如夢如幻。岸上的蘆葦蕩已經(jīng)枯黃，在余暉照耀下，披上一層金紗，微風(fēng)一吹，沙沙作響。毛茸茸的蘆花像一片片夢幻的云朵漂浮在天空。每一根蘆葦宛若優(yōu)雅的少女，隨著微風(fēng)輕輕搖曳，展示出優(yōu)美的舞姿。大約半小時后，我將菜淘洗得干干凈凈，籃子里散發(fā)出黑河水的清香。</p> <p class="ql-block"> 那時家里沒有鐘表，全家算我婆估摸時間最準(zhǔn)，大約凌晨三四點(diǎn)鐘，不等公雞啼鳴，她老人家就起來了。大黑老鍋添滿水，臘八豆、黃豆、花生米下鍋，鍋底架上硬柴，旺火燒起，水沸后再用慢火燉熬，只見鍋蓋上熱氣蒸騰。她老人家一邊看火，一邊在煤油燈下紡線。</p> <p class="ql-block"> 天剛麻麻亮，該上學(xué)了，婆一個一個把我們從睡夢中叫醒，我們不約而同跑到鍋臺前烤火，似乎能聞到“臘八〞的香氣。婆，“臘八”熟了沒有？婆說快了，等你們放學(xué)回來就能吃上。開門一看，哇！院子白茫茫一片，銀裝素裹，長長的樹枝被大雪壓彎，白雪覆蓋下的麥秸垛象童話中的小白屋。我們迎著雪花，腳底發(fā)出咯嘣咯嘣的響聲，身后留下一串串腳印。</p> <p class="ql-block"> 放學(xué)鈴聲一響，同學(xué)們迅速沖出教室。那天，我路上走的很快，幾次差點(diǎn)摔倒。剛進(jìn)家門，還未抖掉棉襖上的雪花，一股爨香味撲面而來。婆見我們回來，趕緊每人舀一碗“臘八”遞到手上。熱乎乎，香噴噴，稠稠的，油油的，尤其那紅蘿卜片片格外顯眼，再配上綠綠的紅蘿卜纓纓和芫荽葉葉，筷子一攪還能發(fā)現(xiàn)肉臊子，饞得直流口水。暖完手，狼吞虎咽，身子馬上不冷了，心里也跟著暖洋洋的。</p> <p class="ql-block"> 婆見我們吃得開心，笑得合不攏嘴。接著再舀幾碗擺在鍋臺上，吩咐我們兄弟幾個每人端上一碗，誰送東鄰居三姨家，誰送西鄰居二媽家，誰送對門四爸家，誰送六隊(duì)花婆家。領(lǐng)受任務(wù)后，我們雙手捧碗，走在雪地上小心翼翼，生怕滑倒。跑一趟回來，婆說還得一趟，三道街××叔，村西頭××姨，斜對門××婆，也得送去……我印象中那天至少跑了三四趟，每到一家都受到熱情歡迎，回來時還會帶上人家一碗，禮尚往來嘛。任務(wù)完成后，盡管帽子上棉襖上落一層厚厚的雪花，但手心和后背卻是熱乎乎的，一種成就感油然而生。</p> <p class="ql-block"> 那個年代家庭娃娃多，送“臘八”大多是娃們的事，端個碗滿街跑，你送我家，我送你家。關(guān)系好的互送，加深情誼，關(guān)系不好的，甚至為個雞呀貓呀狗呀拌過嘴、紅過臉的，一碗“臘八”端過去，冰釋前嫌，大人們下次見面，好象什么事也沒發(fā)生，該說該笑照舊。“臘八〞的這種功能，是多么神奇??！</p> <p class="ql-block"> 鄰居老三婆八十多歲，三寸金蓮，走路搖搖晃晃，用豁口老碗端著“臘八”，先喂雞，后喂貓，再喂狗，最后用小勺子把剩下的一點(diǎn)“臘八”涂抺在院子的柿子樹、杏樹上。我好奇問她，她說雞貓狗吃了“臘八”不得病，果樹吃了“臘八”，冬天不怕凍，明年還會多結(jié)果子。也有人給后院的菜地里灑上“臘八”，說來年菜會長勢好。還有人往自家的麥田里灑點(diǎn)“臘八”，希望莊稼豐收。多么淳樸而美好的祈愿啊，我真希望“臘八”的這種功能變?yōu)楝F(xiàn)實(shí)。</p> <p class="ql-block"> 家里的“臘八〞盛了兩大瓦盆，一盆是自家做的，另一盆是鄰居們送的。自那天起，幾乎每天都能吃上帶“臘八”的飯食：“臘八”燴菜，“臘八”面片，“臘八”泡饃，“臘八〞伴湯。那時農(nóng)村天氣寒冷，沒有冰箱也可存放較長時間，直到大年初一，仍可吃到美味的“臘八”，也預(yù)示著年年有余。</p> <p class="ql-block"> 時光如風(fēng)，吹散了童顏，卻吹不走心中的記憶。童年的“臘八”，不僅僅是一碗粥，它記載著生活的艱辛，還有快樂，更飽含著深深的愛，濃濃的情，代表著童年的甜蜜與幸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6-1-26 清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