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鐵軌上的光陰與人心</b></p><p class="ql-block"> ——讀談波長篇小說《海邊列車》</p><p class="ql-block"> 李友忱/文</p><p class="ql-block">新年第二天，沈陽的陽光還帶著涼意，我去北方圖書城參加了談波長篇小說《海邊列車》的新書分享會。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和省作協(xié)主辦的這場“講述不一樣的東北故事”活動，一進門就被書香氣和東北人的爽朗寒暄裹住，心里暖乎乎的。聽談波老師講創(chuàng)作初衷時，看著身邊人手里都捧著那本印著海邊列車的書，忽然覺得少了點踏實感——這故事、這年代，本就該捧在手里細細讀。我當即去售書柜臺全款買下，指尖觸到書頁的質(zhì)感，才算安了心。分享會結(jié)束后，我排著隊得到了簽名，談波老師沒半點大作家的架子，還和我們合了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來后我沒急著一口氣讀完，睡前讀幾頁，晨起翻幾章，斷斷續(xù)續(xù)的閱讀像一條無形的鐵軌，把我穩(wěn)穩(wěn)帶回了那個既遙遠又親近的年代。作為親身經(jīng)歷過九十年代企業(yè)改制的人，書里那種變遷前夕的氛圍、人物命運的彷徨，都讓我感到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哪怕放下書處理瑣事，車間里的鐵銹味、海風里的咸腥味也像還在鼻尖，故事里的人仿佛就在身邊，等著繼續(xù)和我說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書中大連的海風，裹著石油化工廠特有的鐵銹和機油味，吹過那列停在海邊的廢棄火車。談波用六十年人生經(jīng)歷作底色，把上世紀八十年代東北國營大廠的時光，寫得沉靜又有力量。讀這部小說，就像聽見時間慢慢流過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穿透歲月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歲月如刀，在不同時代的人身上刻下截然不同的痕跡。小說里的人物個個鮮活，仿佛能從書頁里走出來。老一輩的陳工程師，是廠里技術(shù)的化身，也是原則的守護者，他讓我想起許多老師傅的身影。在我的閱讀印象里，他就像一棵在車間扎根多年的老樹，守著不容置疑的專業(yè)與近乎苛刻的嚴謹——凡事怕出錯，對數(shù)據(jù)、工序較真到極點。但就是這樣一位刻板的人，內(nèi)心卻藏著深刻的溫柔與孤獨。他欣賞林雪鴿的好學(xué)與執(zhí)拗，這份欣賞最終化作了坦誠的表白。然而，年齡的差距、各自生活的軌跡，讓他們的關(guān)系定格在一種發(fā)乎情、止于命運的守望之中。他說：“感情這東西，得守規(guī)矩，不能給別人添麻煩?！边@話里的克制與擔當，是獨屬于那個年代知識分子的深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林雪鴿、金素這些年輕人，卻像剛吹進來的風，帶著沖動、好奇，也帶著對未來的迷茫。她們的友誼始于工廠分配的同間宿舍，金素的父親因公去世接班進廠，沉默的過往里藏著不為人知的重量，而林雪鴿文靜好學(xué)、心懷浪漫，兩個性格迥異的女孩在朝夕相處中漸成摯友。林雪鴿沉靜內(nèi)斂，金素則明媚不羈，她不甘心被工廠的圍墻束縛，渴望外面的世界。“憑什么一輩子困在這破廠里？”她的反叛，是生命力在沉悶環(huán)境中的掙扎迸發(fā)。年輕人的路也各有不同：技術(shù)員吳信癡迷繪畫，在畫布后尋找精神凈土。而金素對他熱烈而直接的情感，曾像一束光照亮彼此。然而，當金素選擇南下闖蕩、價值觀轉(zhuǎn)向現(xiàn)實，而吳信堅守藝術(shù)理想時，兩條相交的線終究走向了分岔。多年后，金素在南方歷經(jīng)沉浮，吳信則成為了有名的畫家，那幅見證過往的《海邊列車》畫作，成了青春散場后一聲悠長的嘆息。時間最公平，把老一代磨得沉穩(wěn)隱忍，把新一代推得迷茫突圍——這就是大時代下普通人逃不掉的命運。如今回望，當年的迷茫與掙扎，都成了歲月里珍貴的印記，讓我們后來更懂堅守與變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改革的浪潮雖未在書中的八十年代全面拍岸，但“變”的氣息已悄然彌漫在工廠的每個角落。《海邊列車》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山雨欲來前的悸動。“溝見底，軸見光”這句老口號，紅漆褪了色還貼在車間墻上，代表著嚴謹甚至刻板的舊秩序——那時工廠是鐵飯碗，工人是主人翁，大家憑熱血干活，講奉獻責任?？墒袌鼋?jīng)濟的潮聲已從遠方傳來，悄悄攪動著人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個體戶來推銷低價原材料，沒質(zhì)量保證，車間主任動了心。陳工得知后當場急了：“成本能省，質(zhì)量能省嗎？這是化工產(chǎn)品，出問題誰負責？咱們不能砸工廠招牌，更不能害老百姓！”兩人吵得面紅耳赤。陳工在技術(shù)上的死磕，其實是守著老信仰——對工廠的感情，對職業(yè)的敬畏，對規(guī)矩的堅守。這種靈魂深處的震蕩，我們過來人都懂。合上書頁，我仿佛從八十年代的這幕爭執(zhí)中，一眼望見了自己九十年代末所親歷的“企業(yè)改制”。 當年，我也曾舍不得離開國有企業(yè)，那種焦慮與掙扎，和小說里人物內(nèi)心的風暴一模一樣。如今想來，改革從不是一蹴而就，陣痛難免，但正是這份陣痛，讓社會進步，讓我們學(xué)會在變化中找到新的生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時代變遷不僅改變生活軌跡，也重塑著情感與對生活的理解。書中的愛情，沒有被寫成風花雪月，而是放在現(xiàn)實的粗糙面上摩擦、考驗。無論是陳工病愈后，在計劃前往湖南探望親人前，對林雪鴿那份深沉而復(fù)雜的牽掛；還是林雪鴿自己在“留廠”的安穩(wěn)與“下?！钡淖杂砷g反復(fù)掂量的糾結(jié)，都讓我看到命運急轉(zhuǎn)彎時，人性里最柔軟也最堅韌的東西。這種新舊碰撞的撕裂感，恰似我們當年面對企業(yè)改制的焦慮與掙扎。如今回望，改革的陣痛早已化作成長的養(yǎng)分，讓我們在時代變遷中學(xué)會堅守與變通，更懂珍惜那些一同扛過艱難歲月的情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列停在海邊的廢棄火車，是書中最動人的意象。這列從朝鮮戰(zhàn)場退役的綠皮列車，被遺忘在工廠的鐵軌分岔上，卻成了金素最執(zhí)著的牽掛——她一次次拉著林雪鴿登上車廂，幻想“把它開走，駛向遠方”，它象征著年輕人掙脫束縛、奔赴未知的熱烈渴望。它終究會被時間帶走，就像逝去的青春和曾經(jīng)輝煌的國營大廠，漸漸淡出歷史舞臺。但《海邊列車》的故事不會消失，它像一枚時光印記，刻下了那個年代的陣痛與成長、迷茫與堅守。列車會向前，時代會變化，這是無法改變的規(guī)律。而正是這些變化，推動著社會向前，也推動著每個人不斷成長。談波用這部小說告訴我們：在時代浪潮里，只有守住本心、勇于面對變化，才能在歲月中留下自己的痕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于我而言，讀《海邊列車》不只是重溫一段與我自身經(jīng)歷相接壤的過往，更是對自己青春的回望與致敬。那些年的企業(yè)改制，重新選擇的艱辛，變革中掙扎前行的日子，如今都成了生命中最寶貴的財富。它讓我明白，無論時代如何變遷，做人的底線不能丟，對生活的熱愛不能減，對未來的期許不能少。就像陳工程師堅守的技術(shù)與原則，林雪鴿骨子里的執(zhí)拗與善良，金素用盡力氣活出自己的那股勁頭，這些都是人生路上最堅實的依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閱讀至小說結(jié)尾處，得知書名幾經(jīng)更迭，不禁會心一笑。這讓我想起自己創(chuàng)作散文時，為一個準確傳達主旨的標題所反復(fù)斟酌的心情——原來即使是大作家，也曾面對同樣的斟酌。由是，心中那份對“完美”的執(zhí)念，忽而釋然。海邊，多像那起伏的過往與人心，潮起潮落，攜來又帶走無數(shù)悲歡；列車，則如金素心中的遠方，載著飛馳的渴望與對未來的想象。海浪退去，在時光的沙灘上淘洗出細碎而閃亮的記憶；列車駛過，那悠長的汽笛聲，依舊在歲月的站臺里，久久回響……</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個人簡介：</b>李友忱，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xué)學(xué)會會員，遼寧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遼寧省散文學(xué)會理事。諸多作品刊登在《作家文摘》《遼寧日報》《遼沈晚報》《沈陽日報》《沈陽晚報》及《鴨綠江》《芒種》等報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