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水瓶里靜靜立著一枝轉運竹。原先的幾枝，陸陸續(xù)續(xù)都枯黃萎落了，只有它，默不作聲地抽著新綠的芽，守著那一點清水，活了下來。我時常望著它出神，心里泛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轉運，這名字多好啊，可運氣這東西，說起它時，總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澀。</p><p class="ql-block"> 這幾年，日子是真不好過。生活的分量，家庭的擔子，沉甸甸地壓下來。先是他的父母，我的公婆，相繼走了。婆婆的離開，對他是個掏心挖肺的打擊。他強撐著料理一切，里里外外，像個繃緊到極致的弦。后事剛辦妥不久，那弦便“嘣”地一聲斷了——他病倒了，肺部咳出血來。那是一場緩慢而磨人的治療與恢復，而更讓人憂心的是他的精神，仿佛隨著那口咳出的血，一并被抽干了，整日里灰蒙蒙的，沒了神采。</p><p class="ql-block"> 誰曾想，禍總不單行。不到九個月，轉年正月，公公也撒手去了。而那時，他連悲慟的資格都暫時失去了——他躺在另一張病床上，被診斷為腦梗死。葬禮的一切，只得由我和小姑子扛起來。我的娘家全家出動，父母兄嫂幫我奔走喪儀，孩子們則輪換著在醫(yī)院照顧他?，F(xiàn)在回想，那真是一段模糊而倉皇的時光，人在兩地，心被撕扯著，一邊是死亡的肅穆與終結，一邊是生命掙扎的微弱鼻息。</p><p class="ql-block"> 萬幸，他的病發(fā)現(xiàn)得早，除了語言功能受損，行動倒無大礙。他原本就不是個活絡善言的人，經此一劫，更是將沉默貫徹到底。有時我看著他，覺得那沉默像一層厚厚的繭，把他和整個世界，連同我，都隔開了。我知道，他心里有結，尤其對婆婆的走，懷著深重的懊惱。他總執(zhí)拗地認為，如果當初能住進之前的那家醫(yī)院，母親或許還能多陪我們一程。可那時床位緊張，醫(yī)生催促轉院，最終婆婆在另一家醫(yī)院閉上了眼睛。那家醫(yī)院，還曾送走過他那位受人敬仰的法官舅舅。這些聯(lián)想，大概更添了他心中的陰影與無力感。</p><p class="ql-block"> 平心而論，在我的眼中，他多少有些“媽寶”的痕跡，心理上始終未曾真正斷乳。母親的離去，或許抽掉了他精神世界里最核心的一根支柱。然后，疾病襲來。</p><p class="ql-block"> 生活，就在這種低氣壓的籠罩下，艱難地往前挪了三年。讓他慢慢從那種失魂落魄的狀態(tài)里走出來，我自嘲，靠的是我這“包容萬象的大格局”。這格局，說穿了，就是近乎縱容的陪伴與承接。我收起了自己的焦慮與疲憊，努力成為最穩(wěn)定的那個存在。漸漸地，他被我寵成了生活中的“巨嬰”，許多事依賴著我。說不累是假的，但看著他的情緒和身體，的確在時間的滴灌下，向著好的方向，極其緩慢、卻切實地恢復著，我又覺得，這一切或許值得。</p><p class="ql-block"> 就在我以為生活的考驗暫告一段落時，我工作了三十年的單位，突然迎來了調整。一紙通知，一切都被打亂。我像一棵被突兀移植的老樹，帶著舊土壤的習性，被栽進了全新的苗圃。</p><p class="ql-block"> 新環(huán)境最難適應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人和那看不見的規(guī)則。我熟悉并信賴了半輩子的工作方式，在這里似乎全成了錯處。只因為不夠“順存”，我便成了那個需要被敲打、被修剪的異類。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到，什么叫“夾心餅干”的滋味，也領教了某種“家天下”的藩籬與威力。驚訝于自己的忍耐力嗎？是的。但更多的是了然——我的車，畢竟快要到站了。這份了然，像一層薄薄的鎧甲，讓我能在壓抑中，守住內心一方安靜的角落。</p><p class="ql-block"> 我的辦公室養(yǎng)了幾盆綠植，多是皮實好活的品種，我常自嘲，像我。其中一盆長壽花，默默無聞地伴了我一年多，就在某個沉悶的午后，我無意間瞥見，它竟悄悄探出了幾簇粉嫩的花苞，不幾日，便熱熱鬧鬧地開了一片。那抹亮色，像一聲溫柔的問候，直直撞進心里。我站在花前，看了很久，忽然有些眼熱。它叫“長壽”呢，在這當口開花，是巧合，還是某種倔強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我的孤獨，或許就像我養(yǎng)的那枝轉運竹吧，只能獨自生長，寂靜，卻頑強。大概終究是怕它寂寞，我開始定期買些鮮花回來，與它作伴。潔白的百合，馥郁端莊；嬌艷的玫瑰，帶著一絲不肯妥協(xié)的浪漫；還有溫柔的康乃馨，團團簇簇，像是把暖意具體化了。我把它們精心修剪，插在瓶中，放在轉運竹的旁邊。</p><p class="ql-block"> 一下子，整個角落都活了。色彩流淌進來，香氣彌漫開來。那香氣是活的，初時濃烈，帶著綻放的激情，而后日漸清淺，化為若有似無的陪伴。它們的花期長短不一，長時能絢爛二十余日，短時不過一周?；ǖ甑墓媚锟傉f，是家里太暖和了，花兒開得急，所以謝得也快。我聽了，只是笑笑。急些又何妨呢？它們畢竟毫無保留地美麗過、芬芳過了。</p><p class="ql-block"> 這些短暫而熱烈的生命，實實在在地沖淡了屋里的沉寂，也像一涓細流，溫潤著我那顆在現(xiàn)實風沙中有些干涸孤寂的心。清冷的竹，與暖艷的花，一靜一動，一久一暫，竟形成了某種默契的對話。我看著它們，心里漸漸明晰：將插花進行到底吧。這不止是為了點綴生活，更像一種溫柔的儀式，一種對生命本身——無論其以何種形態(tài)，長久還是短暫，靜默還是絢爛——的致意。</p><p class="ql-block"> 說到底，也是給我自己，和那枝陪我度過漫長時光的轉運竹，一個芬芳的、不孤單的交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