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圖片:網(wǎng)絡(luò)</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稱:孫體軍</p><p class="ql-block">美篇號:11709378</p><p class="ql-block">第一次考編</p><p class="ql-block">作者:孫體軍</p> <p class="ql-block">最后的《派遣證》,是攥在手里的一張薄紙。紙面上油墨印著“國家計劃分配”幾個字,似乎還帶著計劃經(jīng)濟時代那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體溫。我們是最后一批,像一列誤了點卻仍被允許進站的火車,揣著一張舊地圖,卻懵懵懂懂地駛向一個全然陌生的新站臺。車窗外,標(biāo)語刷新的速度比車速更快,“雙向選擇”、“自主擇業(yè)”的大字撲面而來,帶著二零零一年特有的、塵土飛揚的生機與惶惑。車停了,我們下車,一腳踏進蒸騰的熱浪里,手里的那張紙,忽然就輕得沒有分量,像一片秋天的蟬翼,被時代的風(fēng)一吹,簌簌地抖。</p><p class="ql-block">考場設(shè)在老城一所中學(xué)。走進去,像跌進一個倒流的時光瓶。墻壁是上半截綠、下半截白的老樣式,綠得沉郁,白得發(fā)灰,那是我們少年時代的底色。黑板上殘留著上一堂數(shù)學(xué)課的粉筆字跡,幾個幾何圖形,冷冷地切割著空間。只是課桌與課桌之間,空得讓人心慌,隔得那么遠(yuǎn),遠(yuǎn)得像人與人之間驟然拉開的命運罅隙。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木頭桌面冰涼,上面用刀片刻著歪斜的“早”字,也不知是哪一屆的少年,懷著怎樣急切而單純的心。而今,我們這些“超齡”的少年,坐在這里,卻不是為了奔向一個確定的早晨,而是在一個不確定的午后,為自己尋一個可以停靠的黃昏。</p> <p class="ql-block">卷子發(fā)下來了。油印的,深藍色字跡,帶著一股子廉價的、嗆鼻的油墨味兒。這氣味太熟悉了,它霎時打通了時間的隧道——那是期末考、模擬考、決定命運的大考的氣味。它曾是我們青春里最權(quán)威的判官。然而這一次,它聞起來有些不同,除了熟悉的嚴(yán)厲,還摻著一絲生鐵般的、體制的冷硬。目光落到第一道題上,那些方塊字個個都認(rèn)識,排列組合在一起,卻成了陌生的堡壘。我握著筆,筆桿被手心沁出的汗浸得滑膩,像一尾捉不住的泥鰍。</p><p class="ql-block">周遭是“沙沙”的聲響,起初是蠶食桑葉般細(xì)密,漸漸匯成一片海,是無數(shù)支筆尖在紙面上刮起的微型風(fēng)暴。我在這風(fēng)暴中心,卻感到奇異的寂靜。那寂靜是真空的,仿佛聲音被吸走了,只剩下自己心臟撞擊肋骨的聲音,“咚,咚,咚”,一聲聲,沉重而清晰,像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獸,在用血肉之軀撞著生銹的鐵籠。我能感到額角有汗,不是熱汗,是一種冰冷的、細(xì)密的滲出,它沿著太陽穴緩緩滑下,癢梭梭的,像一條冰冷的蟲在爬。我想抬手去擦,手臂卻像灌滿了沉滯的鉛。</p> <p class="ql-block">墻上的電風(fēng)扇,“吱呀——吱呀——”地轉(zhuǎn)著,攪動著凝滯的空氣,卻送不來多少涼意,只把一屋子緊張的汗味、油墨味、還有陳年木頭和灰塵的味道,攪和成一鍋稠粥。風(fēng)扇葉片的影子投在對面墻上,一圈一圈,永無止境地輪回,看得人頭暈。它多像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懸在頭頂,注視著這一屋子被時代悄然改寫了劇本的年輕人。</p><p class="ql-block">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尖銳的、撕心裂肺的電鈴聲炸裂開來??荚嚱Y(jié)束了。我?guī)缀跏前c在椅子上,渾身的力氣都被那兩小時抽干了。走出教室,陽光白得晃眼,世界恢復(fù)了嘈雜,自行車鈴鐺聲,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嬉笑聲,一股腦涌過來,真實得有些虛幻。我混在魚貫而出的人流里,彼此誰也不看誰,臉上都帶著相似的、過度消耗后的木然。我們是沉默的大多數(shù),是站在同一條剛剛改道的河流邊,試探著水溫的第一批渡客。</p> <p class="ql-block">許多年過去了,后來的人生里,又經(jīng)歷過許多次或大或小的“考試”。但再也沒有那樣一次,能如此清晰地讓你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能如此具象地讓你感受到,個人命運與宏大敘事碰撞時,那細(xì)碎而真切的震顫。那不僅僅是一場求職的考試,那是一代人的“成人禮”,被迫的,倉促的,在毫無準(zhǔn)備的情況下,與一個熟悉的、承諾過的舊時代告別,獨自劃向一片充滿“必考”法則的、廣闊而未知的海。</p><p class="ql-block">那考場上“沙沙”的筆聲,或許從未真正停歇過。它化作后來歲月里,鍵盤的敲擊、合同的翻閱、方案的修改,化作無數(shù)個深夜里,為生活與責(zé)任反復(fù)思量的靜默。我們這一代人,被時代輕輕地拋了一下,落在一個新舊土壤的交界處。一半的根,還眷戀著那計劃好的、整齊的苗圃;另一半的枝丫,卻必須伸向市場競爭的風(fēng)雨里,自己去尋找陽光。而那第一次考編的忐忑,就像一塊被無意中嵌入骨骼的、小小的時代碎片。平日不覺,只在某些同樣悶熱的午后,或面臨人生某些無形“考場”時,它會隱隱地硌一下,提醒你來路,也丈量著你已走過的、漫長的距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