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寄吳德仁兼簡陳季常</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東坡先生無一錢，十年家火燒凡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黃金可成河可塞，只有霜鬢無由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誰似濮陽公子賢，飲酒食肉自得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平生寓物不留物，在家學得忘家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門前罷亞十頃田，清溪繞屋花連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溪堂醉臥呼不醒，落花如雪春風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游蘭溪訪清泉，已辦布襪青行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稽山不是無賀老，我自興盡回酒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恨君不識顏平原，恨我不識元魯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銅駝陌上會相見，握手一笑三千年。</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首詩寫于元豐八年（公元1085年），具體時間應該是他結(jié)束了任職五天的登州太守，接到朝廷升任禮部尚書的誥命，但還未達京都的途中?！盀跖_詩案”的陰影正在淡去，仕途的曙光似乎正冉冉照臨，蘇軾心情大好。這首二十四句的七言古詩，引經(jīng)據(jù)典、風趣詼諧，讀者似可聽聞到他的歡聲笑語，并為他內(nèi)心的光明快樂所感染。|</p> <p class="ql-block"> 這實在是一首談論習學道、佛，修身養(yǎng)性的詩。</p><p class="ql-block"> 為了說明真正做到了修身養(yǎng)性的真君子，作者以自己及陳季常做反襯。詩的前兩聯(lián)，東坡寫自己修道，“十年家火燒凡鉛”，以“燒凡鉛”代指習修道教?！凹一稹秉c明沒有入道觀而是在家中修煉，“凡鉛”是道家煉丹用的材料。</p><p class="ql-block"> 十年習修的結(jié)果怎樣呢？作者寫到“黃金可成河可塞，只有霜鬢無由玄。”《史記?封禪書》中載漢方士語：“黃金可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也?！碧K軾引其意，以百煉成金、集土塞流，形容自己曾用了很大的功夫去習修，但依然無法做到道家所提倡的“道法自然、清靜無為?！币虼恕八W無由玄?！泵耖g認為白發(fā)早生是因為勞心過多，作者認為自己還不能做到放下諸多思慮，因而白發(fā)覆額，盡管用了很大的氣力習修道教，依然不能轉(zhuǎn)黑，“玄”黑色。這是寫自己修道的不成功。</p> <p class="ql-block"> 詩的第三、四聯(lián)，“龍丘居士”指陳慥，即標題中的陳季常，他自號“龍丘居士”。蘇軾在鳳翔判官任上時與陳慥的父親陳希亮（字公弼）多有齟齬，但陳慥卻是蘇軾一生的知己，最忠誠的朋友。黃州羈難之時，以前的好友多渺無音訊，獨陳慥赴黃州造訪蘇軾七次，以自己的溫情和財力竭力撫慰蘇軾凄苦之心。</p><p class="ql-block"> 陳慥習佛，蘇軾在詩中以“談空說有”代指，以“夜不眠”寫他的刻苦用功。但陳慥修習的怎樣呢？“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薄昂訓|獅吼”一般認為是趣寫陳慥懼內(nèi)，但實際是陳妻姓柳，杜甫《可嘆》中有“河東女兒身姓柳”之句。佛教傳，釋迦牟尼初生時“分手指天地，作獅子吼聲?！边@是“獅子吼”的來源，另外，佛藏中還有《佛說長者女庵提遮獅子吼了義經(jīng)》，可見蘇軾戲謔，將這些典故集合一體，即說明陳妻亦習佛，且領(lǐng)悟更深，也表明陳慥習佛不精，沒有達到身靜、心靜的程度，所以一有風吹草動，即會有“拄杖落手心茫然”之態(tài)。</p> <p class="ql-block"> 寫了自己習道、陳慥修佛的失敗，筆鋒一轉(zhuǎn)，詩的第五、六聯(lián)以“誰似濮陽公子賢”開筆，濮陽公子即吳德仁，湖北蘄春人，是當時名士。蘇軾寫這位濮陽公子“飲酒食肉自得仙”，并不墨守成規(guī)，卻修身養(yǎng)性達到了至高境界。</p><p class="ql-block"> 第六聯(lián)的上句“平生寓物不留物”是這首詩重要的一句，“寓物不留物”是說欣賞外物卻不貪戀外物和被外物所伇，這是一個人對待身外之物的最高境界。蘇軾曾在《寶繪堂記》中寫道：“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雖微物足以為樂，雖尤物不足以為??；留意于物，雖微物足以為病，雖尤物不足以為樂?！? “寓意”與“留意”是這段話中兩個最重要的詞匯，《人民日報》曾以《寓意于物”與“留意于物》為題發(fā)有評論。</p><p class="ql-block"> 蘇軾以“平生寓物不留物”高度贊揚吳德仁的高貴品質(zhì)。這一聯(lián)的下句：“在家學得忘家禪”，這一聯(lián)是說，因為吳德仁做到了“ 寓物不留物”，所以在家修行也已達到了出家修煉的高度。</p> <p class="ql-block"> 詩的第七聯(lián)：“門前罷亞十頃田，清溪繞屋花連天?！薄傲T亞”稻穗實多而搖動的樣子，杜牧 《郡齋獨酌》詩：“罷亞百頃稻，西風吹半黃。這一聯(lián)寫得很美，借“罷亞十頃田”之實筆，“繞屋花連天”之虛，動靜轉(zhuǎn)換，勾勒出“濮陽公子”家境豐足，環(huán)境清雅而秾麗的桃園圖景，寄托著東坡內(nèi)心的向往與追求。</p><p class="ql-block"> 第八聯(lián)：“溪堂醉臥呼不醒，落花如雪春風顛?！薄奥浠ㄈ缪辈宦堵暽珔s已代入了時間的流逝，“顛”有“狂”的含義，這一聯(lián)詩生動表現(xiàn)出吳德仁內(nèi)心的安寧、清凈，任它風顛、花落如雪，依然可以安睡乎不醒，這正是修行的最高境界。</p> <p class="ql-block"> 詩的下一段，蘇軾寫自己對吳德仁的仰慕與拜訪。</p><p class="ql-block"> 第九聯(lián)“我游蘭溪訪清泉，已辦布襪青行纏。”吳德仁所居的薊春縣距黃州不遠，如今同屬湖北黃岡市，蘇軾曾游薊春蘭溪。下句的“行纏”即裹腿，與布襪同是行路的輕便裝束，蘇軾以寫行裝表自己欲拜訪吳德仁的內(nèi)心仰慕。</p><p class="ql-block"> 第十聯(lián)“稽山不是無賀老，我自興盡回酒船?！薄百R老”即賀知章，李白有《重憶一首》：“欲向江東去，定將誰舉杯? 稽山無賀老，卻棹酒船回?！边@首詩李白寫自己欲去稽山訪賀知章，行到半路卻聽到賀已去世的消息，因此悵然回船而返。蘇軾將吳德仁比賀知章，寫自己到薊春而未訪得吳德仁，不是因吳德仁不在薊春，而是“我自興盡回酒船?！?lt;/p><p class="ql-block"> 關(guān)于“興盡”一詞，《世說新語》記載：王子猷（本名王徽之，大書法家王羲之第五子）居山陰，夜大雪，眠覺，忽憶戴安道（本名戴逵），當時戴安道居住在剡縣（今嵊州市），兩地相距甚遠。他讓小僮尋來船工，連夜兼程，來到剡縣戴逵家門口時，天已大亮，雪也稍停，船工原以為王徽之會上岸去，誰知徽之卻令船原路返回。船工不解，王徽之說:我是乘興而來，興盡而回，又何必一定要見到戴逵呢?戴逵得知此事后，說:徽之不囿于禮，獨鐘于情，真是我的知心朋友。</p><p class="ql-block"> 蘇軾借用這個故事，說明自己與吳德仁的情誼，高雅非俗，可謂知心之交，所以雖未晤面，已感受到了吳德仁的氣場，也可興盡而返了。</p> <p class="ql-block"> 詩的后二聯(lián)，“恨君不識顏平原，恨我不識元魯山?！鳖伷皆搭佌媲?，詩人取顏真卿的正直耿介，用心仙佛比陳季常；元魯山即元德秀，字紫芝，唐朝河南人，曾為魯山令。 </p><p class="ql-block"> 《新唐書.元德秀傳》：“蘇源明常語人曰‘吾不幸生衰俗，所不恥者識元紫芝也?！碧拼膶W家李華在《元魯山墓碣銘(并序)》中稱他"《大易》之易簡，黃老之清凈，惟公備焉。"唐宰相房館每見德秀，嘆息曰:“見紫芝眉宇，使人名利之心都盡。"此處，蘇軾以元魯山比吳德仁，表達對吳德仁的敬仰。</p><p class="ql-block"> 詩的尾聯(lián)“銅駝陌上會相見，握手一笑三千年?！薄般~駝”典出陸機的《洛陽記》：“銅駝街在洛陽宮南，金馬門外，人物繁盛。俗語云：‘金馬門外聚群賢，銅駝街上集少年?！?lt;/p><p class="ql-block"> 蘇軾引此典預期三人相會有期?！拔帐帧钡涑觥逗鬂h書.薊子訓傳》：“后人復于長安東霸城見之（薊子訓）”，與一老共摩挲一銅人，相謂曰：‘適見鑄此，已近五百歲矣！’”至此作者將自己與吳德仁、陳季常相綰合，可謂群賢相聚，三人的品性、風采及友誼也將因了這首詩，必將流傳三千年。</p> <p class="ql-block"> 一首十二聯(lián)的七言古詩，也就一百六十八個字，從修道習佛到朋友真情；從名士風采到對待身外之物的觀點；從景物描述到人物贊譽，如此豐富的內(nèi)容，在蘇軾揮灑自如的敘述，精切渾化的用典、興會淋漓的描寫中，妙趣橫生，引人入勝。晚清文學家、教育家吳汝綸曾論此詩：“音節(jié)瑯然，可歌可誦。機趣妙生，而風采復極華妙?！笨芍^中肯。</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文中圖片源自網(wǎng)絡，謹表謝意！</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