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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愛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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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父親給我做父親的時候，早已從部隊轉業(yè)歸鄉(xiāng)，后來便在學校謀了份差事。我往后讀書的日子，一直守著他住在城里的宿舍，母親卻常年守在鄉(xiāng)下老家，打理著幾畝田地，只有農閑時才會進城小住幾日，或是寒暑假里，我們才會回到鄉(xiāng)下，一家人圍坐在老屋的灶邊團聚。</p><p class="ql-block">兒時總愛盯著他與母親的合影出神，心底妒火中燒——一個英氣逼人，劍眉星目里還帶著軍旅的硬朗，一身舊軍裝穿在身上，肩背挺直得像青松；一個眉目如畫，眉眼彎彎時藏著溫婉，真真當?shù)闷痖]月羞花。老天爺?shù)降资窃趺幢P算的，竟把這樣一對人湊成了眷屬？</p><p class="ql-block">我幼時頑劣無度，十四歲以前，幾乎日日都要挨揍。有位因求學借住我家的表哥，替我算過一筆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挨打的日子，估計只剩零頭?！蔽以詾槟橇泐^該有六十五天，他卻面無表情地正告我：“最多五天！”</p><p class="ql-block">父親揍我的家什，至今想來仍歷歷在目。從巴掌到拳頭，力道精準得像丈量過，落在屁股上又疼又麻；從竹條到棍棒，竹條抽在身上是火辣辣的刺疼，棍棒落下便是鈍重的悶痛；從老解放鞋的輪胎底到他從部隊帶回來的、已然變形卻仍讓我著迷的五角星皮帶——那枚星星在皮帶扣上泛著暗光，抽在身上時，疼得鉆心，卻又奇異地留著幾分讓我敬畏的威嚴，仿佛那皮帶還帶著軍營的紀律與鋒芒。</p><p class="ql-block">就在父親這般“別致”的疼愛里，我以全校倒數(shù)的成績混完了初中。其間因犯錯挨揍，跑回老家躲了好幾回，可每一次剛逃到家，父親都如天神下凡般尋來，拎著我的后頸塞進車里，那力道不容反抗，拽回學校繼續(xù)“邊犯錯誤邊讀書”。那樣的光景，書自然是讀不好的，上課凈想著逃出去掏鳥窩、摸魚蝦、捉叫雞咡……偶爾交的一次作業(yè)十有八九是抄的，考試成績紅燈高照，老師找父親告狀的次數(shù)，比我正經聽課的天數(shù)還多。</p><p class="ql-block">那年夏天，老家的人都篤定我再無讀書的指望，定然要回鄉(xiāng)做個地地道道的農民。他們日日瞧見我扛著木頭糞桶，整天整天地往地里送糞。那木頭糞桶被年月磨得油光锃亮，桶身箍著兩道粗鐵圈，防著經年累月的磕碰開裂，裝滿糞水后足有幾十斤重，磨得光滑的木扁擔壓在肩上，糙感硌著皮肉，走一步，桶里的糞水便晃一晃，濺起細碎的水花，沾在褲腿上，黏膩又難聞。我家田地多，東一塊西一塊，有的在平壩，有的在半山腰，父親指哪塊，我便挑哪塊，是平地還是陡坡，全看他的心意。我卻出奇地沒偷懶，哪怕樹蔭下，他愜意地躺在搖椅上喝著我最愛的苦丁涼茶，妹妹們一邊吮著五分錢一根的冰棒，甜絲絲的涼意向我滲來，一邊嘰嘰喳喳地說笑，聲音清脆。我一趟趟地，滿頭大汗、滿身糞臭地從他們身旁走過，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進泥土里，瞬間就沒了蹤影，身上的臭味熏得自己都有些發(fā)暈，卻依舊目不斜視，只顧著埋頭干活，仿佛只有這般拼命，才能消解心里的混沌與不甘。</p><p class="ql-block">越是老實，活計反倒越發(fā)多了。糞坑挑干了，父親便讓我去背煤炭。煤炭是請拖拉機拉到家門口對面半里地的公路邊，黑黢黢的煤堆齊齊堆在路邊，遠遠望去像座小山。我背著大號竹編煤筐過去，每次都要往里裝足百來斤，煤塊大小不一，棱角硌著筐底，也硌得后背生疼，竹筐的粗竹邊緣深深嵌進肩膀，壓得骨頭都發(fā)酸。從公路到家里的小路是泥石路，坑坑洼洼的，百來斤的重量拽著身子一個勁往下墜，我只能弓著背、低著頭，雙手死死扶著打杵，一步一頓地慢慢挪，走不了幾步，汗水就浸透了衣衫，順著后背往下流，混著黑色的煤屑，在身上畫出一道道黑印。一趟下來，渾身的力氣都像被抽干了，可歇不了片刻，又要折返去背，直背到家里的煤堆堆得再也堆不下，連墻角的縫隙都塞得滿滿當當，才算告一段落。</p><p class="ql-block">歇不了兩天，又要圍著石磨轉，推玉米做豬飼料。石磨又大又沉，我雙手扶著磨桿，使勁往前推，磨盤吱呀作響，像是在訴說著無盡的疲憊。金黃的玉米粒被磨成細細的粉末，順著磨盤的縫隙往下掉，落在下方的竹筐里，揚起細小的粉塵。胳膊酸了、腿麻了，就換個姿勢接著推，磨桿磨得掌心發(fā)燙，起了一層薄繭，直到磨出的玉米粉夠母親養(yǎng)的四頭豬吃到過年，那盤石磨才得以停歇。</p><p class="ql-block">剛喘口氣，父親又指著后山說：“去挖洋芋?！庇谑俏冶悛氉砸蝗丝钢z頭、背著背簍上山，先把地里的野草一棵棵扯得干干凈凈，再捆成粗粗的草捆背回來給豬墊圈，野草的綠汁沾在手上，又黏又癢，洗了好幾遍都洗不掉。而后再用鋤頭小心翼翼地刨開濕潤的泥土，生怕碰壞了埋在土里的洋芋，一顆顆圓滾滾、黃澄澄的洋芋便露了出來，帶著泥土的濕氣與淡淡的清香。我彎腰把洋芋撿起來，輕輕拍掉上面的泥土，放進背簍里，直到背簍被裝得滿滿當當，壓得腰都直不起來，才拄著打杵，慢慢往家走。回到家，還要把洋芋倒在院子的地上，按大中小仔細分類，大的裝進麻袋存到二樓，中等的擺放在三樓的儲物間，小的則單獨歸置出來留給豬吃，等分揀完時，天色早已暗了下來，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連抬手吃飯的力氣都快沒了。</p><p class="ql-block">炎炎烈日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又猛地縮成一團，曬得黝黑的皮膚上結了一層鹽霜，脫了一層又一層皮，摸上去糙得像砂紙。就這般，我竟咬著牙熬過了那個刻骨銘心的夏天，沒有被生活的重壓壓垮。最終也沒能如鄉(xiāng)鄰們預料的那般，留在鄉(xiāng)下做個農夫，反倒重新回到了校園。沒上高中，父親替我拿了主意：從初二重讀。</p><p class="ql-block">那便是我真正讀書的開端。因父親在學校工作，我一直住家里，省了來回奔波的功夫，所有的時間，都撲在了書本上。日子雖過得勉強，父親卻總想著給我補身體，用微薄的工資省下錢來，讓早飯多了幾分暖意——大多時候是他熬的玉米糊就著腌咸菜，但時不時碗里會臥著一個溏心雞蛋，或是桌上擺著一瓶溫熱的牛奶。那時候牛奶還是稀罕物，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甜香久久不散；雞蛋的蛋黃凝而不硬，淌在玉米糊里，裹著粗糧的香氣，格外下飯。他自己卻從不動筷子。</p><p class="ql-block">每日清晨，天還沒亮，窗外仍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公雞剛打了第一聲鳴，父親便會準時叫醒我，最晚五更起身。我揉著惺忪的睡眼，摸索著穿上衣服，走到書桌前擰開電燈，昏黃的燈光灑在書頁上，光影隨著電流的微弱波動輕輕晃動（也只有偶爾停電時，才會點上煤油燈，小小的燈芯跳動著，昏黃的光圈更小更暗，映得墻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借著這縷光，我開始晨讀、做題，桌上的書本摞得高高的，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成了清晨最動聽的聲響。扒拉幾口帶著雞蛋或牛奶香氣的早飯，便背著書包往學校走，路上也不肯閑著，低著頭默念著英語單詞、文言文，生怕浪費了一丁點時間。</p><p class="ql-block">夜里的時光更是分秒必爭。放學回家吃完晚飯，便立刻坐在書桌前，擰開電燈繼續(xù)鉆研難題，作業(yè)本寫了一本又一本，筆芯換了一根又一根。彼時電力不足，電燈的光總顯得昏昏黃黃，卻足夠照亮攤開的書本，只有偶爾突然停電，屋里陷入一片漆黑，才會慌手慌腳地摸出煤油燈點上，借著微弱的燈光繼續(xù)學。但凡有不懂的題目，無論是數(shù)學的幾何證明，還是物理的力學計算，我便攥著作業(yè)本，自己跑去敲老師家的門——不是父親催的，是我心里憋著一股勁，想把從前落下的功課全都補回來。老師家離我家不遠，幾步路便到，我攥著寫滿疑問的作業(yè)本，心里忐忑不安，手指輕輕叩著老師家的木門，一遍又一遍，直到屋里亮起昏黃的電燈。</p><p class="ql-block">老師披著外衣開門時，眼角還掛著未散的睡意，看清是我，眉頭輕輕蹙了一下，那眼神里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哀怨——許是被擾了清夢，又許是見我從前頑劣，如今卻日日這般執(zhí)拗，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憐惜?？杉幢闳绱耍蠋熞矎奈淳芙^過我，總是側身把我讓進屋，拉過椅子讓我坐，自己則坐在燈下，拿起筆在草稿紙上一步步演算、講解，講完一遍見我沒懂，便又放慢語速，重新講上一遍，直到我眉頭舒展開來，真正弄懂了，他才會擺擺手，讓我趕緊回家休息。</p><p class="ql-block">走出老師家的門，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幾分涼意，心里卻暖烘烘的，先前的忐忑與愧疚都煙消云散，只剩下弄懂題目的雀躍?；丶业穆凡贿^幾步遠，推門進屋時，父親還坐在客廳的燈下等我，桌上的一杯溫水還溫著，他見我回來，只是抬眼瞧了瞧，沒有多余的話語，卻讓我心里格外踏實。我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大聲說著自己終于弄懂了那道難題，他便會微微點點頭，起身替我關掉屋里多余的燈，動作輕柔，只留一盞書桌旁的燈，供我收拾書本，而后便默默回房，不打擾我分毫。那時候，我讀不透的，正是老師開門時，那一抹藏在睡意里的哀怨眼神，只知一味地執(zhí)拗，想把從前落下的功課，全都補回來。</p><p class="ql-block">這般苦讀兩年，寒來暑往，從未有過一絲懈怠。冬日里，屋里沒有暖氣，手腳凍得通紅發(fā)麻，便放在嘴邊哈幾口熱氣，搓一搓接著握筆寫字，筆尖偶爾會被凍住，在紙上劃出斷斷續(xù)續(xù)的痕跡；夏日里，蚊蟲嗡嗡地圍著人轉，叮咬得渾身是包，汗流浹背把衣衫浸得透濕，便用蒲扇扇著風，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書本，不肯有半分分神。書桌前的電燈，昏黃的光陪我熬過了無數(shù)個清晨與夜晚，偶爾的煤油燈光影，還有早飯里雞蛋與牛奶的香氣，都成了那段時光里，最溫暖的印記。</p><p class="ql-block">再赴中考時，我竟不負父親的期盼，也不負自己這兩年的苦讀，考上了師范。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愣了許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看著紅色的印章，才反應過來，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p><p class="ql-block">那些年的荒唐與后來的轉折，成了鄉(xiāng)里叔伯阿姨們教育孩子的最好范本。從前那個頑劣不堪、人人搖頭的反面教材，竟一朝涅槃重生，考上了師范，他們茶余飯后提起，便津津樂道，說得眉飛色舞，每一個細節(jié)都不肯放過，聽得我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而一旁的父親，聽著鄉(xiāng)鄰們的夸贊，只是默默抽著煙，卻悄悄紅了眼眶，抬手揉了揉眼睛，裝作是被風吹了沙子，可那眼底藏不住的濕潤，卻沒能逃過我的眼睛。</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父親當年的那些巴掌、那些棍棒、那些看似不近人情的農活，從來都不是不愛，而是他從部隊里帶來的，最笨拙、最直接的教育方式。他把對我的期盼，藏在皮帶的抽打里，藏在百來斤的煤炭里，藏在日復一日的農活里，藏在深夜客廳那盞為我亮著的燈下，更藏在清晨飯桌上，省吃儉用換來的雞蛋與牛奶里。那沉甸甸的父愛，沉默無言，卻伴我熬過了最迷茫的時光，把我從偏離的歧路上，一點點拽回了正途，直到多年后，仍在我心底慢慢化開，溫潤而綿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