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五十七載春秋流轉(zhuǎn)，未曾想人生臨近退休之年竟與雪域高原結(jié)下不解之緣。當(dāng)安徽省電力公司的通知抵達皖北小城界首，我撫過鬢角霜花，望著窗外熟悉的煙火人間，心中翻涌起難以名狀的波瀾。此去山南，非是游山玩水，而是肩負“三區(qū)三州”深度貧困地區(qū)電力援助重任。這既是跨越千山萬水的地理遷徙，更是靈魂深處對生命價值的重新叩問。</p> <p class="ql-block"> 飛機在貢嘎機場著陸時，舷窗外正滾過一團濃得化不開的暮云。艙門打開，一股清冽的、帶著某種鋒利質(zhì)感的風(fēng)，猛地灌入肺腑。我深吸一口，那氣息里沒有熟悉的花草泥土氣，只有一種干凈的、近乎虛無的凜冽。</p> <p class="ql-block"> 這是西藏，2020年5月6日，我來了。晨起時，皖北平原上的麥浪還泛著青黃的光，阜陽火車站嘈雜的人聲、合肥機場里現(xiàn)代化的廣播，都還粘在耳膜上；此刻，腳下已是海拔三千六百米的土地，舉目是蒼灰色的、裸露著筋骨的山巒，天空低垂，藍得讓人心慌。</p> <p class="ql-block"> 還記得最初幾日，是身體與意志對這片高地笨拙的試探與協(xié)商。住在山南乃東區(qū)“山南賓館”里，夜間，心臟總像一只被攥緊又松開的拳頭，在胸腔里不安地搏動。陽光亮得刺眼，毫無遮攔，仿佛不是“照”下來，而是“砸”下來，每一束都帶著重量。我們忙于辦理繁雜的邊防證件，那小小的紙片，是通往更深處雪域疆土的通行證。工作尚未鋪開，便偷得半日閑暇，去探訪近處的雍布拉康與昌珠寺。那座聳立在扎西次日山巔的宮殿，據(jù)說是西藏最古老的建筑，赭紅色的墻體在下午的光線里，像一塊漸漸冷卻的烙鐵，沉默地見證著時間的起頭。站在它的陰影下，風(fēng)從雅礱河谷吹來，帶著遠古的涼意。昌珠寺里，昏暗的佛堂中酥油燈長明，光影在古老的壁畫上跳躍，那些斑斕的、講述著輪回與慈悲的故事，與我這個來自電網(wǎng)工程世界、滿腦子數(shù)據(jù)與規(guī)程的頭腦，產(chǎn)生著奇異的、無聲的碰撞。我感到自己正站在一條模糊的界線上，身后是精密、高效、目的明確的現(xiàn)代世界，眼前則是這片以永恒般緩慢節(jié)奏呼吸著的高原，它深邃、神秘，充滿了一種我尚不能理解的引力。</p> <p class="ql-block"> 真正的旅程，是隨著車輪碾過塵土飛揚的“國是中國家是玉麥”標(biāo)語開始的。路，不再是路，而成了一種對大地皺褶的艱難解讀。翻越結(jié)羅拉山時，我們的越野車像一片狂風(fēng)中的落葉，在之字形的、狹窄的土路上盤旋上升。一側(cè)是幾乎垂直的、犬牙交錯的石壁，另一側(cè)，則是深不見底、云霧繚繞的峽谷。沒有護欄，車輪卷起的碎石，咕嚕嚕滾下懸崖，半天聽不到回響。手心沁出冰涼的汗，緊緊抓住車頂?shù)姆鍪?，每一次轉(zhuǎn)彎，都仿佛與深淵擦肩而過?？諝庠絹碓较”?，呼吸成了一種需要刻意為之的勞動。然而，當(dāng)車子掙扎著攀上山口，世界豁然開朗。連綿無盡的雪峰，在湛藍的天幕下展開一幅驚心動魄的畫卷，那般圣潔，那般寂靜，那般……“空”。所有的恐懼與不適，在這無言的壯美面前，瞬間失語，只剩下胸膛里那顆狂跳的心，在與這天地浩大的脈搏共振。</p> <p class="ql-block"> 在隆子縣簡陋的餐館里，我們學(xué)著當(dāng)?shù)厝说臉幼樱戎钟筒?，吃糌粑、藏面、風(fēng)干牦牛肉，就著滾燙的甜茶，吞咽下粗糲而實在的油餅。同行的縣供電局藏族同事，臉色黝紅，笑容像高原的陽光一樣明朗坦蕩。他遞給我一枚煮熟的藏雞蛋，外殼斑駁，蛋白卻格外緊實彈牙。那一餐，吃得渾身暖和，是風(fēng)雪征途中難得的、扎實的人間煙火氣。次日出發(fā)，晨光熹微，我們每人都被發(fā)了一頂草帽，樣子有些突兀，像稻田里的守望者誤入了雪域。但很快，當(dāng)越野車再次攀爬，這次是向著雅拉香布雪山進發(fā)時，我們才明白這草帽的慈悲——它脆弱的陰影，是臉部唯一能尋得的、聊勝于無的盾牌。</p> <p class="ql-block"> 五月十六日，那個注定要被我的身體記住的日子，終于來臨。目的地是崔久鄉(xiāng)附近，海拔五千三百余米的一處施工點。那已不是“爬山”，而是一種緩慢的、對抗引力的沉沒。每一步，都沉重如鐵。肺葉劇烈地收縮，卻只能捕捉到些許稀薄的氣體；耳朵里灌滿了自己雷鳴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視線開始變得有些模糊，又有些異常的清晰——能看清遠處雪坡上每一道風(fēng)的紋路，卻難以聚焦近前同事翕動的嘴唇。世界，仿佛被抽走了大部分聲音，只剩下風(fēng)永恒的嗚咽，和自己身體內(nèi)部各種器官疲于奔命的哀鳴。</p> <p class="ql-block"> 就在這樣的暈眩與跋涉中，工作依然要進行。檢查基樁深度是否足以對抗永凍層的脾氣，測量鐵塔組立的傾斜度能否在狂風(fēng)中屹立，核對每一處焊接的牢固，仿佛在為這片桀驁不馴的土地，謹(jǐn)慎地嵌入一些屬于現(xiàn)代文明的、規(guī)整的密碼。時間的概念被稀釋，只有風(fēng)雪，只有喘息，只有手中冰涼的儀器和眼前無垠的蒼白。大約四五個小時，我們像幾個渺小的、移動的黑點，在那片屬于神靈與冰雪的領(lǐng)域里，完成了一次短暫而笨拙的拜訪。</p> <p class="ql-block"> 我抬手去摸，觸感是麻木的，緊繃的，像糊了一層曬干的漿糊。借著老林手機屏幕的反光，我看到一張陌生的臉——雙頰通紅發(fā)亮，如同戲劇里拙劣的油彩，邊界分明，是風(fēng)與雪聯(lián)手劃下的疆域?！把┳频?，”吳主任笑著說，“哈哈哈，估計你的臉要脫皮啦?！?lt;/p> <p class="ql-block"> 預(yù)言的應(yīng)驗，是從第二天清晨開始的。指尖拂過臉頰，傳來一陣粗糲的“沙沙”聲，像摩挲著最細的砂紙。對鏡細看，鼻梁與顴骨上，那層通紅的皮膚已然黯淡、起皺，邊緣卷曲，微微翹起，輕薄如蟬蛻。起初，它還粘連著，帶著一絲羞怯的固執(zhí)。而后，便開始了它自顧自的、從容的離別。說話時，它會因肌肉的牽動而微微掀起；洗臉時，溫水讓它變得疲軟，悄然滑落；夜里翻身，枕上便留下幾片極細微的、透明的遺跡。這過程不痛，卻癢，一種從皮膚最深處滲出來的、微妙的刺撓，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你，那場發(fā)生在五千三百余米高處的、陽光與冰雪的無聲戰(zhàn)爭。</p> <p class="ql-block"> 我成了一個旁觀者，旁觀著自己的面孔如何經(jīng)歷一場緩慢的崩解與重建。舊皮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嬌嫩的、粉紅色的新肌。這新生的皮膚異常敏感，能清晰感受到高原風(fēng)的每一絲涼意，陽光里每一粒微塵的重量。它像一層嶄新的、更為直接的感官薄膜，將我與這片天地重新連接。我忽然懂得了吳主任那句輕描淡寫——“高原給你的戳記”。是的，這不是傷痕，是印記。它以最原始的方式，剝?nèi)チ宋覐哪莻€溫潤平原帶來的、被精心呵護的“舊我”。那層舊我，習(xí)慣于恒溫，習(xí)慣于被鉛粉的隔離，習(xí)慣于一切都在可控的秩序之中。而在這里，秩序讓位于亙古的荒蠻，精致敗給了絕對的力量。高原不接受那層隔閡的、嬌氣的偽裝，它親手將這些撕去，強迫你以最本真、最赤裸的肌膚，去重新感知這個世界。脫落的皮屑，輕盈，微不足道，或許已被風(fēng)吹散，混入雅拉香布終年不化的積雪之中。而我，則帶著這張被更新過的、略顯斑駁的臉，繼續(xù)行走。</p> <p class="ql-block"> 工作間隙，我們得以拜訪到了更多的地方。藏王墓群在荒原上沉默地隆起，土黃色的夯土冢與遠山融為一體，散發(fā)著一種歸于塵土的、巨大的寧靜。而羊卓雍措則是另一種神跡，那一汪碧藍，藍得不似人間之水，像是天空碎裂了一塊，跌落在這群山之間，靜默地映照著流云與雪峰。普姆雍措畔的推村，據(jù)說是人間最高的村落，我們抵達時，稀薄的空氣中，幾位藏族老人正靠在土墻邊曬太陽，眼神渾濁而安詳，望著我們這些闖入者，無悲無喜，如同望著掠過湖面的飛鳥。在這里，生命以另一種密度和節(jié)奏存在著。我們遇到了野驢，優(yōu)雅地奔跑在哲古草原的天際線上；成群的藏羚羊，像精靈般倏忽閃現(xiàn)又消失；肥碩的土撥鼠立起身子，好奇地打量著我們，然后“吱溜”一聲鉆回地洞；黑色的牦牛如同移動的礁石，在蒼茫大地上緩緩漂移。這些生靈，與雪山、圣湖、狂風(fēng)、稀薄的空氣一樣，都是這片土地主人，自在而坦然。</p> <p class="ql-block"> 日常工作之余，我獨自去的最多當(dāng)屬澤當(dāng)區(qū)，時常在澤當(dāng)鎮(zhèn)的老城區(qū)走一走。繞過澤措巴寺赭紅色的院墻，巷子曲折幽深。一位阿佳坐在門檻上捻著羊毛線，夕陽給她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她抬頭對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陌生與距離，只有一種見慣風(fēng)霜后的平和。我臉上的蛻皮早已完成，新生的皮膚已染上些微高原的赭色，與她臉龐的顏色，似乎也有了某種遙遠的呼應(yīng)。</p> <p class="ql-block"> 離別前夕特意去了一趟納木錯。站在海拔五千米的觀景臺，念青唐古拉山脈逶迤綿延，納木錯湖面碎冰浮動，折射出七彩光芒。寒風(fēng)掠過耳畔，帶來久遠以前的誓言：“缺氧不缺精神，艱苦不怕吃苦”。忽然明白，所謂援藏，不過是萬千建設(shè)者接力傳遞的火炬，照亮雪域蒼穹。而我有幸成為其中一員，在這片離天堂最近的地方，留下深淺不一卻堅定向前的腳印。返程航班攀升至巡航高度，下方山河漸成縮略圖。機艙內(nèi)暖意融融，鄰座藏族阿媽遞來奶渣，濃郁奶香彌漫舌尖。三萬英尺高空之上，思緒仍在那片土地上游走。那些并肩奮戰(zhàn)的日子，那些質(zhì)樸溫暖的笑容，早已化作血脈相連的記憶。</p> <p class="ql-block"> 當(dāng)我再次坐進機艙，系好安全帶，舷窗外是逐漸遠去的、連綿的灰色山巒。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皮膚光滑，觸感已然如常。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永遠地改變了。那一層層飄落在雪山工棚、圣湖畔、古寺臺階下的、微不足道的皮屑，是我交付給這片高原的“舊我”的憑證。而高原回贈給我的，是一層更堅韌的皮膚，一雙更能領(lǐng)略荒寒與壯美的眼睛，和一顆對“極限”與“存在”有了不同體認的心。</p> <p class="ql-block"> 引擎轟鳴，飛機抬升，沖向稠密的云層。我將臉貼近冰涼的小窗，仿佛還能聽到，那高原的風(fēng)，依舊在記憶的群山中，呼嘯著，為我那場寂靜的蛻變，奏響蒼涼而永恒的背景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