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陽市觀山湖區(qū)朱昌鎮(zhèn)趕場

李江生

朱昌趕場，就在這拱門底下開張。青石板路被腳步磨得發(fā)亮，頭頂?shù)墓靶闻镒由线€留著褪色的紅紙字跡，“朱昌趕場”四個字被風吹日曬得有些模糊，卻依舊挺括地撐起一方煙火氣。人從四面八方來，挑著筐、背著袋、推著吱呀作響的舊自行車，一進這門，便自動匯進一條流動的市聲里。 魚攤前水汽氤氳，刀光一閃，銀鱗就簌簌落進搪瓷盆里。那婦人手腕一翻一壓，魚鰓剔得干凈利落，旁邊漢子拎著剛稱好的半條草魚，魚尾還微微彈跳。案板邊沿沁著水痕，幾只蒼蠅繞著腥氣打轉(zhuǎn)——這味道不嫌腥，倒像趕場的引子，一聞就知道：今天，真來了。 隔壁肉案上，老張正劈一條豬腿。圍裙上濺著星點血漬，手套沾著油光，刀落下去，筋肉分開的聲響沉實有力。他抬眼招呼熟客：“剛殺的，還帶熱氣！”話音未落，旁邊竹筐里幾只活雞撲棱著翅膀，咯咯叫得正歡，仿佛在應(yīng)和這市聲的節(jié)拍。 一位阿婆裹著厚羽絨服，頭戴繡花帽，挎著小花布包慢慢踱過。她鞋底沾著泥，卻走得不慌不忙，像在自家院里曬太陽。路過賣花生的攤子，她彎腰抓了一把，攤主笑著塞進她包里：“阿婆，嘗個新鮮！”她點頭一笑，皺紋里盛著冬陽。 魚架锃亮，一排排銀鱗在燈泡下泛光。穿羽絨服的姑娘踮腳挑鯽魚，格子襯衫的婦人指著最肥的那條問價，攤主一邊刮鱗一邊笑：“今早清江口拉來的，水靈著呢！”魚腥混著人聲、討價聲、塑料袋窸窣聲，蒸騰成一股暖霧，在冷冽的晨氣里浮浮沉沉。 燈泡懸在半空，一串串暖黃光暈灑下來，照得肉案紅亮、菜堆青翠、香腸油潤。穿厚外套的人們呵著白氣，手在口袋里揣著，眼睛卻亮著，在攤前停停走走。有人拎走一捆白菜，有人扛走半扇排骨，還有人蹲下身，用指尖捏捏臘肉的軟硬——趕場不是買賣，是日子在手上過一遍。 肉案后那位戴帽的攤主，說話慢，稱重準。他把切好的五花肉放進塑料袋，又順手塞進一小塊豬油：“熬點油渣，下飯香?！鳖櫩托χ乐x，轉(zhuǎn)身時羽絨服下擺掃過案角，帶起一陣微風，也帶走了半日的寒氣。 香腸攤前人圍得密，臘香混著炭火氣直往鼻子里鉆。攤主手起刀落，一截截紅亮油潤的香腸滾進紙袋，旁邊小孩仰頭看，鼻尖凍得微紅，卻舍不得挪步。臘味是朱昌的魂，一掛一掛懸在棚頂，風一吹，就晃出年味來。 花生堆成小山，麻袋口敞著，露出飽滿的褐色顆粒。穿白外套的小女孩踮腳扒拉著，挑出最大最圓的幾顆，攥在手心，像攥著一小把陽光。她媽媽在旁笑著數(shù)錢，攤主順手抓一把塞進她衣兜：“帶回去，炒著吃?！?lt;/p> 菜攤前蹲著兩位大姐，塑料袋攤在膝頭，手在青菜堆里翻揀。霜打過的白菜梆子脆生生，蘿卜纓子還沾著泥。一輛白面包車停在路邊，后廂門敞著，里面碼著成筐的土豆和紅椒——趕場的菜，從地頭直接跳上攤板，連土味都沒來得及洗掉。 老兩口坐在塑料筐上歇腳，筐里還剩半把小蔥。阿公圍裙上印著“朱昌供銷社”幾個字，已洗得發(fā)白；阿婆腳邊放著桿老秤，秤砣沉甸甸的，秤桿卻翹得輕巧。他們不吆喝，只看著人來人往，像兩棵老樹，守著這方土地的晨昏。 蘋果堆得齊整，網(wǎng)袋鼓鼓囊囊，價牌上的字被摸得發(fā)亮。一位大姐把紅蘋果一顆顆裝進袋，動作熟稔，仿佛不是在賣果子，而是在給日子添點甜。她抬頭招呼：“剛下樹的，脆！”話音落，遠處傳來一聲吆喝：“新磨的豆腐——來咯——”，悠長又熱乎。 肉攤前，白外套的姑娘彎腰切腱子肉，黑羽絨服的婦人伸手捏了捏肉質(zhì)，又湊近聞了聞。攤主不說話，只把刀在磨石上“嚓嚓”兩下，刀刃映著燈，亮得照見人影——朱昌的肉，不靠吆喝，靠這一刀一秤一聞，就知真章。 “國民營養(yǎng)新升級，馬年吉祥送伊利”，橫幅在風里輕輕晃。趕集節(jié)的喇叭聲斷斷續(xù)續(xù)，人群卻沒被廣告牽著走，照舊圍著豆腐攤、米酒攤、竹編攤打轉(zhuǎn)。熱鬧是熱鬧，可朱昌的趕場，從來不是為誰站臺，它就在這兒，年年歲歲，自自然然。 拱門上“朱昌趕場”四個字被風雨浸潤得溫潤，底下人聲如潮。青菜堆旁散著幾只空籃，魚攤水洼里倒映著天光，賣鞋的攤子前，有人蹲下試碼，有人笑著比劃——這哪里是趕場？分明是朱昌人把日子攤開，在陽光下晾一晾，曬一曬，再妥帖收進背簍里，帶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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