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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龍影：城市廣場上的年味巡禮

陳倉龍

<p class="ql-block">　　清晨的廣場還帶著點料峭，風里有泥土微潮的氣息。她穿了件舊舊的紫外套，袖口磨得發(fā)亮，卻把風箏線攥得穩(wěn)穩(wěn)的。那風箏飛得不高，卻很倔，像她年輕時扎在田埂上的紅頭繩，一揚手就飄起來了。光禿的樹杈在身后支棱著，像沒寫完的毛筆字，而她仰頭的樣子，倒像是在讀一封剛收到的、來自春天的信。</p> <p class="ql-block">　　風忽然轉(zhuǎn)了向，風箏打了個旋兒，黃綢子抖開，紅花圖案一閃一閃，像誰悄悄按下了快門。她左手握桿，右手抬得不高不低，手腕一松一收，線就活了。地上幾塊布頭被風掀起來，紅的、藍的、鵝黃的，撲棱棱貼著地磚跑，像一群沒站穩(wěn)的小年獸，剛從年畫里溜出來，還帶著漿糊味兒。</p> <p class="ql-block">　　她不跑，也不喊，只是慢慢走著，布龍便跟著她畫弧。那朵紅花在黃綢上浮沉，像一盞沒熄的燈籠。我站在不遠處看，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剪窗花，剪刀繞著紅紙轉(zhuǎn)，一圈一圈，剪出的不是花，是日子的邊角——原來年味未必在灶臺，在門楣，有時就在一根線牽著的半空里，輕輕一抖，就晃出了光。</p> <p class="ql-block">　　廣場東頭熱鬧起來，幾個人正把一條龍?zhí)Ц摺＞G鱗是綢的，藍須是緞的，紅爪是絨的，金粉在陽光下浮著一層薄光。龍還沒騰空，尾巴先甩開了，掃過地磚縫里鉆出的嫩芽。有人笑，有人喊號子，聲音撞在樓體上又彈回來，混著風聲，倒真像龍吟——不是古書里吞云吐霧的那一種，是剛蒸好、還冒著熱氣的年糕味兒的龍。</p> <p class="ql-block"> 她換了個位置，站到龍尾旁邊，手里那根黃桿子沒放下，只是換成了另一條龍。這龍更輕，更亮，紅綢打底，金線盤身，一抖就嘩啦啦響。她手臂揚起時，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小臂上淡青的血管，像老樹根底下埋著的溪流。風大了，她發(fā)絲亂了，可眼睛一直追著龍首，仿佛那不是紙扎的，是她親手養(yǎng)大的、正要游進早春的活物。</p> <p class="ql-block">　　人越聚越多，龍也越舞越長。不是一條，是三四條，在灰藍的天幕下盤繞、交首、俯仰。有人踮腳，有人舉手機，可最亮的不是鏡頭，是龍嘴里銜著的那枚紅珠——它被風吹得滴溜溜轉(zhuǎn)，像一顆沒來得及落下的、滾燙的太陽。</p> <p class="ql-block">　　又一陣風來，龍身鼓脹，金鱗翻亮，整條龍忽然昂起頭，朝著遠處尚未返青的梧桐樹梢沖去。樹影斑駁，龍影也斑駁，影子疊在影子上，竟分不清哪是枝杈，哪是龍爪。我下意識摸了摸口袋，掏出半塊沒吃完的糖糕，紙包上印著褪色的“福”字——原來年味從沒走遠，它只是換了個姿勢，在風里游，在人眼里亮，在廣場的每一塊地磚縫里，悄悄返青。</p> <p class="ql-block">　　紅龍在前，金紋在光里游動，綠底子襯得那抹紅愈發(fā)鮮亮。他們走得很慢，卻很齊，腳步踩在石磚上，像踩著鼓點。我跟著走了幾步，沒拿風箏，也沒舉手機，只是把兩手插進衣兜，看那龍尾掃過我腳邊，帶起一陣微塵，混著早春特有的、微澀又微甜的空氣——原來年味不是被“過”掉的，是被“放”出來的，像線軸松開，像龍首抬高，像人忽然笑出聲來，把一整個冬天的沉寂，都抖落成了風里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