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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吃之前須上籠屜蒸透15至20分鐘，待熱氣氤氳、甜香四溢，再以澄澈芡汁輕澆其上——晶瑩微亮，裹住糯香，方成一盞圓滿的江南年味。</p> <p class="ql-block">“偶是長賊寧！”</p>
<p class="ql-block">祖母當年一開口，軟糯的鄉(xiāng)音便如青石板上濺起的水花，清亮又溫潤；“我是常州人！”——如今我這古稀之人道來，仍字字篤定、底氣如初。她是常州鄉(xiāng)野長大的女兒，我是她手心捧大的“小囡”，嚼著八寶甜飯的甜糯長大，如今亦成了守著灶火、守著鄉(xiāng)音、守著這一碗甜香的老常州。</p> <p class="ql-block">我幼兒時的祖母</p> <p class="ql-block">八寶飯備料：八味精挑，一糯為魂——糯米須圓潤晶瑩，蓮子、蜜棗、核桃、瓜子仁、青紅絲、豆沙、桂圓、枸杞，八樣齊備，方不負“八寶”之名，亦不負江南人對圓滿的執(zhí)念。</p> <p class="ql-block">記憶里，每逢臘月廿三灶王爺上天，年味便如春水初生，漫過青磚黛瓦的巷弄。祖母便挽起袖口，在老灶臺前忙活開來，一做便是十幾海碗。那不是尋常炊事，是江南人家以食為禮的歲末儀式，是糯米裹著吉祥、甜香載著祈愿的年俗長卷。</p> <p class="ql-block">上屜清蒸，火候須穩(wěn)，時間須準——水汽升騰間，糯米漸軟，豆沙微融，八寶之味悄然相融，甜香如絲如縷，纏繞梁柱，浸透光陰。</p> <p class="ql-block">蒸熟晾涼后，八寶飯盛入瓷碗，覆膜封存，悄然滑入冰柜——它不懼寒霜，只待年關(guān)啟封，一掀蓋，熱氣裹著舊時光撲面而來，甜意便重新在血脈里奔涌。</p> <p class="ql-block">備料之嚴，祖母從不含糊：蓮子去芯以除苦，紅棗去核而留潤，核桃剝?nèi)嗜∑湎悖献尤さ闷浯?；青紅絲剪得勻細如春柳，豆沙熬得綿密沙糯，火候一分不差。灶火噼啪，蒸汽氤氳，她指尖翻飛擺布八寶于碗底，口中輕念：“八寶相聚，四平八穩(wěn)?！薄遣皇琼樋诹?，是江南人把日子過成詩的虔誠。</p> <p class="ql-block">常州鄉(xiāng)里，祖母的老宅靜臥于水網(wǎng)縱橫之間，粉墻黛瓦，檐角微翹，門前石階被歲月磨得溫潤。那老灶臺、那藍邊碗、那蒸騰不息的甜香，皆從這方水土里長出來，又長進了一代代人的年歲里。</p> <p class="ql-block">這一碗甜飯，盛的是最樸素的祝福?！鞍恕笔羌獢?shù)，愿家宅多福多壽、四時安泰；糯米軟糯黏韌，喻示血脈相牽、團圓不散、八方來財。祖母還總細細講起食材里的深意：</p>
<p class="ql-block">蓮子，愿姻緣清和，家和萬事興；</p>
<p class="ql-block">蜜棗紅棗，盼早生貴子，日子紅火如焰；</p>
<p class="ql-block">核桃，祝長輩康健如松，筋骨硬朗；</p>
<p class="ql-block">瓜子仁，寓子孫綿延，人丁興旺；</p>
<p class="ql-block">而那一層厚潤甜沙，是她最沉的心愿——愿往后歲月，甜而不膩，豐而不奢，歲歲年年，皆是豐足光景。</p> <p class="ql-block">祖母常州鄉(xiāng)里老宅，如今靜默如初。門環(huán)輕叩，仿佛還能聽見她喚我“小囡”的聲音；灶臺雖冷，余溫卻長駐心間——那老宅不是磚瓦堆砌的舊屋，而是八寶飯香升起的地方，是江南年味的原鄉(xiāng)。</p> <p class="ql-block">時光流轉(zhuǎn)，我亦學著祖母的樣子，在城市廚房里操持這方寸間的年俗。雖無柴灶，卻有恒溫蒸鍋；雖不走巷弄，卻仍去大潤發(fā)細細挑揀：糯米要新收的，蜜棗要肉厚的，蓮子要粉糯的……發(fā)泡、焯水、碼放，八寶在藍邊碗中排布如儀。當蒸汽再次升騰，甜香彌漫廚房，恍然間，祖母的圍裙、她的笑語、她指尖的溫熱，全都回來了。十幾碗甜飯排開，雪白糯米托著深紅豆沙，綴著點點朱砂與翡翠——這便是我記憶里，最踏實、最隆重、最不可替代的江南年味。在常州鄉(xiāng)里，它從來不只是食物：是吉祥的具象，是健康的饋贈，更是走親訪友時，捧在手中、暖在心上的體面年禮。當年祖母端著熱飯挨家送去，一碗飯，便是一份情；如今我亦如是，把甜香遞出去，把鄉(xiāng)情續(xù)下來。</p> <p class="ql-block">金家人姥家相聚留念——笑靨映著八寶飯的光澤，筷尖挑起一粒蜜棗，也挑起一段光陰。碗沿尚有余溫，桌上已滿是人聲笑語，那碗底沉淀的，是血脈，是鄉(xiāng)音，是無需言說的懂得。</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也把這碗甜飯端給兒孫，送予親朋。不單為一口甜，更為講一段來處：這是常州鄉(xiāng)里的味道，是祖母用一生揉進糯米里的念想，是江南人把祝福熬進豆沙里的智慧。它不喧嘩，卻自有分量；不張揚，卻綿延不息。</p> <p class="ql-block">祖母常州鄉(xiāng)里老宅，門楣依舊，苔痕淺淺。而那一碗八寶飯，年年蒸起，歲歲不涼——它蒸的是江南的煙雨年光，續(xù)的是家族的薪火溫情。于我，一個與共和國同齡、曾把青春種在泥土里的知青而言，它更是一枚溫潤的鄉(xiāng)?。河≈l(xiāng)的柔韌，印著故土的厚道，印著無論走多遠，總有一縷甜香，牽我歸家。只要這碗飯還在蒸，根就在，家就在，江南的年味，就永遠未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