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臘月十五月兒圓，橙紅如爐焙歲寒。</p>
<p class="ql-block">我推開柴門仰頭望，那輪滿月低垂似近在檐角，暖光浮在凍霜的瓦楞上，像一勺剛舀起的蜜糖，緩緩淌過屋脊、樹梢、凍得發(fā)硬的田埂。夜風(fēng)清冽，卻吹不散這滿天暖意——原來冬夜的圓，不是冷的，是煨著人間煙火的。</p> <p class="ql-block">月色愈深，橙紅愈濃，仿佛天邊有人悄悄添了一把松脂火。</p>
<p class="ql-block">我裹緊棉襖，呵出一口白氣，看它升騰著，又散在清光里。那月輪輪廓分明，不晃、不顫，靜懸如一枚古銅鏡，照見我呵氣成霜的鼻尖，也照見遠(yuǎn)處幾縷未熄的炊煙。這莊重的紅，不是將至的春訊，而是臘月自己釀的酒，醇厚、微醺、不言不語。</p> <p class="ql-block">它就那樣懸著，橙紅里浮著灰褐的暗影，像老陶碗底沉淀的茶漬，像祖母手心蜿蜒的紋路。</p>
<p class="ql-block">我數(shù)過，那幾處深色斑痕，恰似兒時(shí)聽過的“玉兔搗藥”“吳剛伐桂”，不必細(xì)辨真假，只消一望，心就沉下來，靜下來。臘月十五的月，不單是天象，是歲末寄來的一封無字信，落款是霜、是風(fēng)、是灶膛里將熄未熄的余燼。</p> <p class="ql-block">橙紅滿月，懸于墨色天幕，不爭不搶，卻把整個(gè)臘夜點(diǎn)亮。</p>
<p class="ql-block">我坐在院中矮凳上，手捧一碗剛出鍋的臘八粥，熱氣裊裊，與月光纏繞。粥里紅棗浮沉，恰似那月面明暗相生。此時(shí)無聲，卻有聲——是檐角冰棱輕裂的微響，是鄰家阿婆喚孫兒歸屋的余音，是這輪圓月，在歲尾輕輕叩響人間的門環(huán)。</p> <p class="ql-block">橙紅、滿月、夜空、溫暖、奇幻——這些詞落進(jìn)臘月十五的夜里，便成了活的。</p>
<p class="ql-block">我牽著孩子的手站在院中，他仰頭問：“月亮是不是偷吃了灶王爺?shù)奶枪?？”我笑而不答。糖瓜甜，月光也甜；灶火暖，月色更暖。這奇幻不在天上，而在孩子眼底映著的那輪橙紅里——它把一年最冷的夜，照成了最暖的夢。</p> <p class="ql-block">橙紅的光，在黑夜里鋪開一條柔軟的路。</p>
<p class="ql-block">我提著紙燈籠緩步走過村巷，燈籠里燭火搖曳，與天上那輪遙相呼應(yīng)。一上一下，一近一遠(yuǎn)，都是圓的，都是暖的，都是引路的。臘月十五的月，不單照歸人，也照守夜人；不單照團(tuán)圓飯桌，也照未拆的春聯(lián)、未掃的積雪、未寄出的家書——它用橙紅的光，把所有未盡之事，輕輕攏進(jìn)圓滿的懷里。</p> <p class="ql-block">淡淡的黃，像新蒸的年糕皮，溫潤不刺眼。</p>
<p class="ql-block">我翻出舊相冊，泛黃紙頁間夾著一張三十年前的臘月十五——也是這樣一輪淡黃滿月，照著院中堆雪人、貼窗花的我們。時(shí)光未改月色，只把青絲染霜，把笑聲釀厚。原來臘月十五的圓，是年輪，是底片，是歲月反復(fù)沖洗，卻始終不褪色的暖黃。</p> <p class="ql-block">淡黃月光下，樹影斜斜，如墨痕未干。</p>
<p class="ql-block">我坐在廊下剝蒜，蒜瓣白嫩，月光清亮，手邊小筐里堆著待腌的臘肉。刀起刀落，蒜香混著臘味，在冷空氣里浮游。這寧靜不是空的，是滿的——滿得裝得下整季的收成、整年的牽掛、整個(gè)臘月里，我們?yōu)榇禾烨那膫湎碌乃蟹P。</p> <p class="ql-block">淡淡的橙黃，如爐火余溫，如茶湯將涼未涼時(shí)那一層柔光。</p>
<p class="ql-block">我倚門而立，看月光漫過門檻，靜靜鋪在青磚地上，像一張攤開的薄宣紙。今夜無風(fēng)，無雪，無喧嘩，只有月光在磚縫間緩緩流淌。臘月十五的寧靜，是喧囂退潮后留下的灘涂，上面印著腳印，也印著光——那是人間在歲末，最踏實(shí)的圓滿。</p> <p class="ql-block">棕黃、橙紅、藍(lán)……月色千變，而臘月十五的圓，始終如一。</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藍(lán)是遠(yuǎn)眺的夢，橙紅是爐邊的暖，棕黃是土地的本色。它們不是矛盾，是同一輪月，在不同人眼中的回響。今夜我仰頭，它便是暖的；孩子仰頭，它便是甜的；守夜人仰頭，它便是亮的——臘月十五的圓，從來不在天上，而在我們心上，穩(wěn)穩(wěn)地，亮著。</p> <p class="ql-block">淡淡的棕黃，像曬透的玉米粒，像老木門被歲月摩挲出的光澤。</p>
<p class="ql-block">我摸了摸門環(huán)，冰涼，卻仿佛觸到去年此時(shí)的溫度。臘月十五的月，是時(shí)間的刻度，不是標(biāo)尺——它不丈量長短，只輕輕一照，便讓舊事泛光，讓新愿生溫。門環(huán)未響，心已應(yīng)門。</p> <p class="ql-block">古老而神秘，不是因它高懸天際，而是因它年年如約，從不爽信。</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院中，看那輪棕黃滿月，像一枚蓋在歲末信箋上的印。它不說話，卻把所有奔忙、所有掛念、所有未出口的“明年見”，都收進(jìn)清輝里，妥帖封存。臘月十五的圓，是天地寫給人間最樸素的諾言：歲將盡，光不散；人未歸，月先圓。</p> <p class="ql-block">明亮、寧靜、神秘——原來最深的靜，是光在呼吸。</p>
<p class="ql-block">我熄了院燈，任月光傾瀉如水。它不灼人，不刺目，只是靜靜流淌，把柴垛、竹筐、半開的醬菜壇子，都鍍上一層柔邊。這明亮，是收斂的；這寧靜，是豐盈的；這神秘，是熟悉的——熟悉得如同母親喚我乳名時(shí)，那聲尾音微微上揚(yáng)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金黃滿月，如一枚熟透的柿餅，甜而不膩，暖而不燙。</p>
<p class="ql-block">我掰開一只剛烤好的烤紅薯，熱氣裹著甜香撲面而來，抬頭，正撞上那輪金黃月光。原來人間至暖，不過是一捧熱食，一輪圓月，一扇透光的窗，和窗內(nèi)，正笑著說話的我們。</p> <p class="ql-block">明亮的橙黃，把冬夜照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彩。</p>
<p class="ql-block">我鋪開紅紙，蘸墨寫春聯(lián)。筆尖游走，窗外月光悄然爬上案頭，與墨色相融。那橙黃不是浮在天上，是滲進(jìn)紙里、墨里、年味里——臘月十五的月，是春的序章，不喧嘩，卻已悄然落筆。</p> <p class="ql-block">金黃滿月，照見隕石坑，也照見灶臺(tái)邊奶奶揉面的手紋。</p>
<p class="ql-block">我凝望良久，忽然懂了：月面的溝壑，是宇宙的年輪；人間的皺紋，是歲月的印章。臘月十五的圓，不抹平一切，卻讓所有深痕，在光下變得溫柔——原來圓滿，不是無缺，是接納了所有凹凸之后，依然澄明如初。</p> <p class="ql-block">暖金之色，柔而不弱，亮而不耀，像一盞守歲的長明燈。</p>
<p class="ql-block">我添了爐火，火苗輕躍，映著墻上新貼的“?！弊?。窗外月光與窗內(nèi)火光，在青磚地上悄然相逢，融成一片暖色。這光不爭高下，只默默相守——恰如臘月十五的圓，不爭春之先，不搶夏之盛，只在此時(shí)，把人間照得剛剛好。</p> <p class="ql-block">溫暖的黃色，飽滿、沉靜、帶著微光，像一枚熟透的冬棗。</p>
<p class="ql-block">我咬一口，甜汁微澀，余味悠長。抬頭再看那輪滿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