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昵稱：春★天</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號：56723791</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臘月的烏蒙山區(qū)威信縣，年意是從各鄉(xiāng)鎮(zhèn)集市街道的石板縫里鉆出來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還未亮透，四鄉(xiāng)八村的人便背簍提籃，從山道、田埂上匯攏來。集市上，人聲早蓋過了雞鳴犬吠?？婊@賣繡花鞋墊的老嫗，竹簍里擠著雞鴨的農(nóng)人，案板上肥白豬肉微微顫動的屠戶……空氣里飄著干辣椒、陳年臘肉、新鮮竹篾混雜的氣味，那是年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趕集的人家，境況不同，背簍里的內(nèi)容便有了分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寬裕些的，當(dāng)家的男人會在肉攤前多站一會兒，手指點著肋排或肘子，討價還價聲也透著底氣。主婦則擠在布攤前，指尖摩挲著藏藍(lán)或棗紅的布料，心里盤算著能給老人孩子各添一件新衣。最后，總不忘去供銷社的柜臺，小心翼翼捧回一瓶昭通白玫瑰酒。那酒瓶是淺綠色的玻璃，商標(biāo)上一朵素凈的白玫瑰。酒精度數(shù)低，可一旦開瓶，清甜馥郁的香氣便絲絲縷縷地漾開，能香透一整間屋子，是那個年代里難得的、帶著“高級感”的年味。如今，這酒和它的香氣，都只活在記憶里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尋常人家，算計便精細(xì)得多。過年殺豬肉要肥瘦相宜的“一刀下”，既能熬油，肉渣炒菜也香，最好二刀肉拿幾塊去集市賣，換錢給孩子和家里添一點所需用品。豆腐農(nóng)村自己用磨推，街上人家要豆腐就買幾塊，能炸能燉，是撐起碗盤的主力。新衣裳或許只能緊著孩子，但一雙尼龍襪、一條新頭繩，總要讓每個人身上有點“新氣”。給孩子解饞的，是那玻璃瓶裝的小香檳，甜滋滋的，冒著些虛浮的氣泡，卻是孩子們眼中堪比玉液瓊漿的珍品。當(dāng)家的父親，自己喝的往往是散打的包谷酒或高粱酒，用玻璃瓶裝著，烈而醇厚，呷一小口，便能驅(qū)散一整年的疲乏。母親是很少沾酒的，只在除夕夜，或許被勸不過，抿一口孩子的小香檳，那甜汽兒上了臉，立刻飛起兩朵紅云，引得全家善意的笑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清貧的，籃子里也依然鄭重?；蛟S只有窄窄一條肉，一副洗凈的豬下水，幾塊老豆腐，一把曬干的筍子。但紅紙、鞭炮、敬神用的香燭是絕不能少的。即便是包谷酒，也要打上二兩。他們的年，在于那份“有過”的儀式，在于艱難歲月里依然堅持的對生活本身的敬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除夕那天下午，灶火便不再熄滅了。 母親的身影在蒸汽與油煙間穿梭，鍋鏟與鐵鍋碰撞出富足的聲響。所有年貨，此刻都在廚下匯聚、轉(zhuǎn)化，最終指向那頓一年之中最隆重的晚餐。</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黃昏時分，祭祖的鞭炮響過，飯菜的香氣便堂堂正正地占領(lǐng)了整個堂屋。那張或許已顯斑駁的八仙桌上，必定要湊滿九個大碗——九，是極數(shù)，寓意長長久久，豐足圓滿。一碗是整只雞斬件堆成小山，金黃的雞皮油亮；一碗是肥瘦相間的墩子肉，醬色濃郁，筷子一戳便酥爛；一碗是母親最拿手的炸豆腐圓子，外焦里嫩；再就是蒜苗炒臘肉、白蘿卜燉排骨、發(fā)泡干筍燴豬蹄……魚是極少見的，山里不產(chǎn)，若有，也多是干貨，用溫水發(fā)了，矜貴地鋪在碗底，上面蓋著厚厚的酸菜肉絲，算是借個“年年有余”的彩頭。</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菜齊了，爐火正旺。一家人終于圍坐下來。父親給自己斟上包谷酒，我們給自己倒上小香檳或白玫瑰酒，最后給不喝酒母親也滿上一杯小香檳。一聲“吃吧”，筷箸才紛紛落下。吃得極慢，喝得也緩。爐上的砂鍋里，湯汁咕嘟咕嘟地滾著，隨時可以添上一勺熱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酒過一巡，話匣子便隨著酒氣打開了。父母的話頭，總是容易回到過去。“從四零年開話，五零、六零年那陣，谷殼都磨了吃……”“你外公手里，過年有一碗凈白米飯，就是神仙日子了……”那些關(guān)于饑餓、關(guān)于匱乏的記憶，在此時溫暖的爐火與滿桌飯菜的映襯下，講出來不再那么苦澀，反而成了一種背景，讓眼前的“九大碗”顯得愈發(fā)珍貴、實在。孩子們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那很遠(yuǎn)，遠(yuǎn)不如碗里的肉真切。他們不明白，父母嘮叨的，并非只是苦日子，更是將一種“知足”與“珍惜”，就著飯菜，默默傳了下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深了，酒瓶漸空，菜碗也見了底。炭火由明轉(zhuǎn)暗，閃著溫存的紅光。守歲的時光，就在這飽足后的慵懶、微醺后的松弛里，被拉得很長很長。窗外是凜冽的寒氣，屋內(nèi)是凝結(jié)在食物香氣與親人絮語中的、實實在在的溫暖。這圍爐的暖意，是炭火給的，更是那九大碗里盛放的辛苦、期盼與團(tuán)聚給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年夜飯的菜肴可以輕易翻出花樣，酒柜里陳列著各式名釀?？赡瞧孔対M屋生香的白玫瑰、楊林肥酒再也尋不見，孩子們也不再眼巴巴盼著一瓶小香檳。餐桌極大豐富，“九大碗”的儀式卻漸漸淡了。我們坐在明亮的燈光下，飛快地夾菜，匆忙地敬酒，話題散在四面八方，卻很少再有人說起那些關(guān)于“過去”的、緩慢的嘮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年味便在那時，悄悄地溜走了一些。我們擁有了更多，卻似乎把那個圍在爐邊、慢慢吃、慢慢喝、慢慢說、慢慢聽的夜晚，連同那空氣中混合的酒香、肉香與往事的氣息，一并遺落在了時光的某個角落。</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