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的豫東平原,風里總裹著麥香和塵土,也裹著老李家一輩子掰扯不清的禮數(shù)。</p><p class="ql-block">老李頭出生在上世紀三十年代,在鎮(zhèn)上上班,穿了一輩子中山裝,領口永遠扣得嚴絲合縫。他家院子里,長著兩棵老棗樹,枝椏伸得老高,每年棗子熟了,都要按規(guī)矩分:最大最紅的歸他,次之是老伴,再往下是兒子,最小最青的,才輪得到家里的女人和晚輩。在他眼里,祖宗傳下來的規(guī)矩,比天還大,家里不僅有長幼尊卑,更有男尊女卑——吃飯要按輩分、按性別坐,說話要論資排輩、男女有別,連顆棗子、個雞蛋,都得分出三六九等。</p><p class="ql-block">兒子沒娶媳婦時,家里的請安規(guī)矩就嚴得嚇人。每天老李頭下班,兒子要第一個站在院門口那棵老棗樹下,恭恭敬敬喊一聲“爹,您回來了”;進屋后,按順序先給老李頭請安,再給母親請安——在他的規(guī)矩里,兒子是家里的男丁,地位比母親還高,請安順序絕不能亂。那時候,家里的日子雖不算熱絡,卻也按著他的禮數(shù),規(guī)規(guī)矩矩地過著,棗花落了一地,也沒人敢亂踩。</p><p class="ql-block">直到兒子娶了鄰村的秀蓮。秀蓮性子烈,手腳勤快,卻最煩那些虛頭巴腦的禮數(shù)。剛進門時,老李頭就把規(guī)矩加碼:不僅兒子要按順序請安,秀蓮作為兒媳婦,必須排在最后,等兒子、婆婆都請完安,她才能上前,恭恭敬敬喊一聲“爹,您回來了”。一步錯了,就是不懂規(guī)矩,就是忤逆。</p><p class="ql-block">起初秀蓮忍著,可日子久了,心里的火越攢越旺。老李頭連吃個棗、分個蛋都要分尊卑、分男女,好的全歸他和兒子,秀蓮和婆婆只能撿小的;家里大事小情,秀蓮連插嘴的份都沒有,稍有不慎,就是“婦道人家懂什么”的呵斥。她看著院里的老棗樹,不明白好好的一家人,為什么非要被這些長幼、男女的繁文縟節(jié)捆得喘不過氣。</p><p class="ql-block">分田到戶那年,家里的田分在了一處,卻各耕各的。老李頭總說秀蓮家耕過了界,占了他的地,三番五次找兒子麻煩。那天午后,日頭毒得很,兒子牽著牛在田里耕地,老李頭拎著鞭子就沖了過去,不由分說,一鞭子抽在兒子背上:“瞎了眼的東西!耕到我地里了!我看你是娶了媳婦忘了爹,連規(guī)矩都不守了!”</p><p class="ql-block">他哪里是真怪兒子,不過是做給田埂上的秀蓮看——他治不住兒媳婦,總能治住兒子,殺雞儆猴,看她還敢不敢壞了他的規(guī)矩。</p><p class="ql-block">秀蓮站在田邊,看著丈夫挨抽,臉憋得通紅,卻沒說一句話。她轉身回了村,一路小跑到老宅,把正在曬谷子的公公公——老李頭的親爹,給拉了過來。</p><p class="ql-block">老爺子八十多歲,腰板還硬朗,手里攥著根旱煙袋,一聽孫子被打,火就上來了。到了田邊,二話不說,一把奪過老李頭手里的鞭子,吼道:“你個老東西,自己不講理,還敢打我孫子?今天我就替你爹娘,好好管教管教你!”</p><p class="ql-block">鞭子揚起來,帶著風,抽在老李頭身上。他僵在原地,既不躲,也不跑,更不敢反抗。在他的禮數(shù)里,爹打兒子,天經地義,當著兒媳婦的面躲閃,就是不孝,就是丟了大家長的體面。他就那么直挺挺站著,像根釘在田里的木樁,任由老父親左一鞭、右一鞭,橫一鞭、豎一鞭地抽,疼得齜牙咧嘴,卻咬著牙一聲不吭。</p><p class="ql-block">秀蓮站在一旁,安安靜靜看著,沒勸,也沒笑。這頓打,是她算準了的——她知道老李頭的死穴,知道他這輩子最敬的就是輩分,最守的就是男尊女卑那套規(guī)矩,只要老爺子出手,他只能乖乖受著。</p><p class="ql-block">這一頓抽,把老李頭抽得在家躺了三個月,班也上不了,中山裝換成了粗布褂子,身上的鞭痕,過了好久才消。</p><p class="ql-block">可他的規(guī)矩,沒消。</p><p class="ql-block">傷好后,他依舊每天下班回家,只是不再進門。秀蓮不按順序給他請安,他就坐在大門口的石墩上,從日頭西斜坐到滿天星斗,煙袋鍋子抽了一鍋又一鍋,就是不邁進門坎。偶爾秀蓮不在家,他才按著老規(guī)矩,讓兒子先請安,再讓老伴請安,一步不亂,進屋轉一圈,飯也不吃,又走了。</p><p class="ql-block">秀蓮也硬氣,偏不遂他的愿。私下里,她該做飯做飯,該干活干活,就是不跟他說話,更不按那套順序請安??善慨斀址秽従泳墼陂T口聊天時,她就像變了個人,快步迎上去,扶著老李頭的胳膊,聲音甜得很:“爹,您回來了,快進屋歇著,飯都做好了。”</p><p class="ql-block">老李頭僵著身子,臉上沒半點笑意,心里卻堵得慌。他想反駁,想告訴眾人秀蓮私下里不按規(guī)矩請安的模樣,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是大家長,不能說自家兒媳婦的不是,那是丟面子的事。</p><p class="ql-block">鄰居們反倒笑他:“老李啊,你看你,一把年紀了,還說兒媳婦不孝順,人家這不挺懂事的嗎?別總挑理啦?!?lt;/p><p class="ql-block">老李頭百口莫辯,只能悶著頭,在眾人的調侃里,被秀蓮“恭恭敬敬”地扶進屋,坐不了片刻,又逃也似的回到大門口的石墩上。</p><p class="ql-block">這一坐,就是好幾年。</p><p class="ql-block">他成了村里的一道風景:每天準時坐在大門口,等一句按順序來的請安,等一個早已破碎的體面。家里的房子沒分,人卻分成了兩派,他守著他的長幼、男女規(guī)矩,秀蓮過著她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卻又處處針鋒相對。</p><p class="ql-block">沒人知道,那些坐在石墩上的夜晚,老李頭在想什么?;蛟S是后悔,或許是不甘,或許是還在執(zhí)著于那套不能亂的請安順序。他守了一輩子的規(guī)矩,最后把自己守成了孤家寡人,守成了村里人茶余飯后的笑談,最后抑郁而終。</p><p class="ql-block">多年后,秀蓮坐在自家院門口,跟街坊鄰居嘮嗑,說起當年的事,笑得前仰后合。她說起老李頭分棗分蛋、按長幼男女排順序請安的古板,說起他蹲在大門口等請安的模樣,說起他被老爺子抽得站在田里不敢動的樣子,每一個細節(jié),都講得活靈活現(xiàn),聽得眾人捧腹大笑。</p><p class="ql-block">只是,秀蓮或許沒想到,當年被她“打敗”的那些舊禮數(shù),并沒有真正消失。</p><p class="ql-block">舊社會是那樣,新社會都這么多年了,可總有那么一批人,心里的舊魂還沒散,總想著把那些老規(guī)矩再“復興”起來。</p><p class="ql-block">這些年,紅白喜事上,那套繁瑣的“二十四拜”又大行其道。</p><p class="ql-block">本來,二十四拜是兒孫給亡者行的最尊貴的禮,是發(fā)自內心的悲戚與敬重??涩F(xiàn)在呢?</p><p class="ql-block">徹底變味了。</p><p class="ql-block">兩極分化得厲害:</p><p class="ql-block">沒錢的想搞也搞不起來,干脆不搞了;</p><p class="ql-block">有錢的全請專業(yè)禮儀公司,花錢雇人在靈前磕得頭頭是道,動作標準,流程完美,孝子賢孫站在一旁看著,像看一場表演。</p><p class="ql-block">更離譜的是,本來是白事的禮,現(xiàn)在紅事、喜事也瞎摻和著搞,甚至死了貓狗都有人搞,不倫不類,連禮儀本身的意思都搞丟了。</p><p class="ql-block">這哪里是敬人、敬祖?分明是商業(yè)化的道具,是互相攀比的排場,是一場沒有虔誠的形式主義。</p><p class="ql-block">當年,老李頭守著“請安”,想復興舊禮,最后失敗收場,把自己困死了;</p><p class="ql-block">如今,有人守著“二十四拜”,想復興傳統(tǒng),結果也搞成了這副模樣。</p><p class="ql-block">很多人不明白,為什么老李頭那套禮教,最后只能困死在一個家庭里,以悲劇收場;而如今的“二十四拜”,卻能大行其道,越搞越興旺?</p><p class="ql-block">答案很殘酷,也很現(xiàn)實:因為利益,也因為底氣。</p><p class="ql-block">老李頭那套舊禮教,是純消耗、無產出的。</p><p class="ql-block">它只在一個家庭內部運轉,講究的是犧牲、服從、面子,沒有任何商業(yè)價值,也牽扯不到外人的利益。它只能靠個人的執(zhí)念、家庭的權威去維持。</p><p class="ql-block">而秀蓮之所以敢不買賬,敢跟他硬剛,是因為她有地、能干活、不吃他的飯、不靠他養(yǎng)活,她有獨立生活的底氣。</p><p class="ql-block">一旦經濟不依附于人,人格自然就獨立了,那些壓在頭上的舊規(guī)矩,自然就站不住腳了。</p><p class="ql-block">沒有利益支撐,沒有經濟依附,這套禮教最后只能把自己困死,落個抑郁而終的下場。</p><p class="ql-block">而現(xiàn)在的“二十四拜”,完全不一樣。</p><p class="ql-block">它背后站著一整條利益鏈:禮儀公司要賺錢,司儀要提成,相關的從業(yè)者要吃飯。為了賺錢,他們就會不斷地鼓吹、包裝、推廣,把它吹成“傳統(tǒng)文化的復興”,吹成“孝順的標配”。</p><p class="ql-block">有了利益驅使,就有人去推,有人去炒,有人去逼著你搞。</p><p class="ql-block">所以它才能從白事蔓延到紅事,從兒孫自發(fā)變成商業(yè)表演,越搞越隆重,越搞越變味,甚至到了滑稽可笑的地步——只要你給錢,別說給人磕,給狗磕都有人干。</p><p class="ql-block">沒有利益、沒有依附的舊禮教,是家庭的枷鎖,最后只能走向消亡;</p><p class="ql-block">有了利益、有了商業(yè)的“偽傳統(tǒng)”,是資本的狂歡,反而能大行其道。</p><p class="ql-block">這就是最諷刺的現(xiàn)實:</p><p class="ql-block">真正的禮,在人心,無利可圖,所以難以為繼;</p><p class="ql-block">表演的禮,在金錢,有利可圖,所以愈演愈烈。</p><p class="ql-block">老李頭的悲劇,不是敗給了兒媳婦,是敗給了沒有利益支撐、也沒有經濟依附的舊觀念;</p><p class="ql-block">而二十四拜的“興旺”,不是傳統(tǒng)的回歸,是商業(yè)利益驅動下的一場鬧劇。</p><p class="ql-block">這些舊禮儀,未來會走向何方?</p><p class="ql-block">是會剔除糟粕,回歸本心,變成真正涵養(yǎng)人心的教養(yǎng)?</p><p class="ql-block">還是會在商業(yè)化和形式主義的裹挾下,越走越偏,最后徹底淪為一場空洞的表演,被時代再次拋棄?</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我只知道,真正的禮,從來不在磕頭的次數(shù),不在流程的繁簡,不在長幼男女的排序,而在心里有沒有那份誠與敬。</p><p class="ql-block">沒了人心,再繁復的二十四拜,再嚴苛的請安順序,也只是一場自欺欺人的表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