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家鄉(xiāng)的井水,飲之可思源!</p><p class="ql-block"> 一口水井,養(yǎng)活了世世代代的人,見證著時代的變遷。</p><p class="ql-block"> 一個村子,即便從地圖上消失了,只要那口水井還在心里冒著清泉,就永遠記得自己從哪里來。</p> <p class="ql-block"> 這幾日剛得閑,朋友便說要回武川鎮(zhèn)的大井子原村落看看。我立刻接話:“出發(fā)時叫我一聲,一定同去?!?lt;/p> <p class="ql-block"> 自2022年夏初見,已近四年。其間每次動念想再訪,都像深夜獨坐時,耳畔忽然響起井繩輕搖、木桶觸水的清音——那觸感極輕,卻盛滿舊日時光。</p> <p class="ql-block"> 有些地方就是這樣:在現(xiàn)實中消失得越徹底,在記憶里扎根就越深。武川鄉(xiāng)大井子村的名字,早已不在現(xiàn)在的村落記錄里,可那石墻的裂痕、井邊的苔跡,卻在我離去后的歲月中悄然生長,未曾停歇。</p> <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5日,農歷乙巳年臘月十八清晨,電話那頭傳來“出發(fā)”二字時,我便知道,又到了該去撫摸那些水井與山石的時節(jié)。</p> <p class="ql-block"> 車出白銀市區(qū),直上北環(huán)路,再沿著前往深部銅礦的道路前行。中途拐向一礦石廠的便道,順著山道蜿蜒前行。車輪碾過最后一道山梁時,陽光已溫暖如春。</p> <p class="ql-block"> 山路是記憶里的那條,卻又不是了,先是一段水泥路,彎道似乎也被馴服了些。過了石料廠,便又是砂石土路。</p> <p class="ql-block"> 那是一種熟悉的空寂,一個擁有約四百年歷史,自明代萬歷年間漢族移民在此砌石為家、鑿井而飲的村落,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整體搬遷的政策浪潮下,生命撤離后,連回聲都被時間吸走,只留下一種充盈而空洞的荒蕪。</p> <p class="ql-block"> 當那石砌民居的輪廓從群山中顯露出來,我的心再次被什么東西輕輕觸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村口那棵老榆樹還在。我不知道,它是否還記得“韃井子村”作為牧場的更早時光,或是見證先民遷入后,那些遍布溝道的水井如何滋養(yǎng)一代代人。停下車,我手指觸上皴裂的樹皮,觸到的是比我個人記憶更深的時間溝壑。</p> <p class="ql-block"> 臘月十八,年關的氣味已經在城市里彌漫,可這里,只有干冷的、不帶任何煙火氣的山風,從溝壑深處竄上來,擦著耳根過去。陽光倒是慷慨,溫柔地鋪滿了山溝,把那些就地取材、用石片砌筑的坍圮土墻、歪斜門樓照得輪廓分明。</p> <p class="ql-block"> 此刻的大井子村,像一座被日光突然打開的、巨大的露天博物館,其中陳列的,盡是石砌的遺址。它們本是先民們適應自然的智慧結晶,歷經四百年風雨,卻在三十年前的遷徙后,徹底凝固為歷史的標本。</p> <p class="ql-block"> 行走間,野蒿枯黃,一叢叢,一片片,從墻根、從炕沿、從碾盤的中心冒出來,以某種倔強的柔軟,吞噬著“依山而建、石臺為基”的人居智慧。似乎以另一種方式,成了這里新的主人。</p> <p class="ql-block"> 我沿著山間主路慢慢走。路是土路,浮土很厚,踩上去噗噗作響,是我一個人的足音。路旁搬遷后的村落,衰敗中仍見筋骨。石料砌筑的院墻塌了一半,可以看見里頭散落的破瓦罐,還有廢棄的農具。</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朋友說,先前的老人們,總愛坐在自家高高的石門檻上抽旱煙,煙鍋一明一滅,像黃昏里最早的星。</p> <p class="ql-block"> 朋友說他家院子的石砌后墻,用料是后山的石片,瓷實,“再住三代人也垮不了”。如今,院墻還在,只是上面覆了一層灰白的雪,在朝陽斜照下,泛著清冷的光。這光,斷斷續(xù)續(xù)、明明滅滅映在殘破石階上,卻仿佛還在訴說著先民及其后裔在此地耕作放牧的漫長敘事。</p> <p class="ql-block"> 不遠處,那口讓村子得名的古井,依舊倔強地存在著。井口那被繩索勒出的一道道深凹,還有井畔青石鑿成的水槽,已逾半個世紀,槽壁覆著厚厚的、淺褐色的苔衣。</p> <p class="ql-block"> 水仍是甜的,最甜的那種。山里零星的牧人,傍晚時分還會趕著牛羊來此飲水。我仿佛能看見,夕陽斜照,牛羊的輪廓緩緩聚向水槽,寂靜中響起清泠的啜飲聲。</p> <p class="ql-block"> 《詩經》里那古老的句子驀然浮現(xiàn)心頭:“日之夕矣,牛羊下括。”這原是盼歸的吟唱,它描繪了黃昏時分,羊牛下山的寧靜場景,丈夫服役在遠方,但愿不會餓肚腸!表達了對遠方服役的丈夫的思念之情。詩中通過自然景象的變化,反映了主人公內心的孤獨與憂愁,同時也表現(xiàn)了對家庭團聚的渴望。而今,眼前這亙古的、寧靜的黃昏飲牧之景,與身后廢墟的沉寂交織,化作一股無可言喻的、濃郁的鄉(xiāng)愁,猛地泛上心頭,沉甸甸地,讓人幾乎透不過氣。</p> <p class="ql-block"> 日光升高了些,又慢慢給周圍的山川村落染上更多的暖意。這暖意不是金,而是紅。這紅,不鮮艷,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的、褪了色的紅,淡淡地抹在高低錯落的石砌屋脊和山墻上,襯得四下里更清寂了。</p> <p class="ql-block"> 我轉向村后。那里地勢稍高,是一片緩坡。坡上,有一殘存的石磨,半截埋在凍土里,露出的部分像一個沉默的句號,終結了所有關于麥香與勞作的農耕敘事。</p> <p class="ql-block"> 我蹲下身,拂去表面的浮土,磨盤上深深的溝槽里積著前幾天的雪沫,指尖傳來的涼,直沁到骨子里。這石磨當年是何等熱鬧,夏秋收割后,女人們圍著它,笑語喧嘩,空氣里都是新麥谷的香氣?,F(xiàn)在,它只是荒丘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 水井旁邊,那是一株老楊樹,樹枝全部向上,分明是冬季干枯的模樣??删驮谀强此聘煽莸闹块g,一個闊氣的喜鵲窩,靜靜地穩(wěn)架著,在一片枯敗的幽深草叢里,顯得那么突兀,又那么理所當然。</p> <p class="ql-block"> 榆樹,楊樹,都顯得如此安靜,如此用力,仿佛用盡了百年地底的力氣,只為在這樣一個無人看見的清晨,證明一點什么。是生命的固執(zhí),還是靈魂的“出竅”?那些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那場整體搬遷中離別故園、搬入城市的村民,他們的根,不就像這樹么?身子被移栽到了新的土壤,魂魄里最嫩的那一莖,卻永遠向著這片他們祖先用石頭壘砌了四百年的山坳,日夜滋長。</p> <p class="ql-block"> 隨他們一同遷移的,還有村中的小學。那瑯瑯書聲從山坳石屋,遷至樓房明亮的教室,在另一片土壤里繼續(xù)生長,這是那場遷徙中,根脈不斷延續(xù)的另一種證明。</p> <p class="ql-block"> 風不緊。是朔風,從北面的山口漫漫而來,帶著鳳凰山的歷史,拂過我的臉頰。我裹緊衣領,望向西北方。忽然想起《詩經》里的另一幅圖景:“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边@古老的悲吟,唱的是一去一返間的滄桑與哀傷。然而,大井子村的離去與歸來,卻是另一番況味。</p> <p class="ql-block"> 當年村民們往矣之時,雖有離愁,心中懷揣的,更多是奔向新生活的希望;而今日如我這般來思者,面對的也并非窮困的舊景,而是一片被時代遺棄的荒蕪。這鄉(xiāng)愁里,沒有對貧窮過往的眷戀,只有對時空割裂本身的惘然。我們懷念的,或許并非那個具體的、需要挑水劈柴的昨日,而是故鄉(xiāng)這個抽象的文化概念本身。這或許是一種屬于現(xiàn)代人的、變了調的古意吧。</p> <p class="ql-block"> 在這完全的寂靜中,我仿佛又一次聽清了寂靜本身的聲響,那是一種高頻的、來自耳膜內部的嘶鳴,是聲音缺席后,聽覺神經徒勞的搜尋。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如鼓,咚咚地,像是祖先當年在此敲擊石片、壘砌家園的回聲,穿過四百年虛空,落在此刻的胸腔里。這無聲之響與遠古心跳,或許才是這片廢墟留給我最真實的、關于終結與延續(xù)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 風依舊吹著。我知道,那個曾在夏日與我同來過此地的朋友,如今在某個遙遠的他鄉(xiāng)。我們曾并肩站在這荒坡上,指認著哪一片是打滾過的草坡,哪一堵是先民遺留的矮墻。他甚至告訴我,他老了要回來,哪怕只是偶爾住一住,或者坐在山頭,看云起云落。</p> <p class="ql-block"> 如今,武川鄉(xiāng)已成武川鎮(zhèn),而大井子村已從行政區(qū)劃上抹去。我獨自站在這朔風里,被這風吹得簌簌作響,突然覺得,孤獨不是身邊無人,而是當你想指向某處說“你看”時,轉過頭,才發(fā)現(xiàn)能懂你的人,卻在時光與地理的雙重遠方。</p> <p class="ql-block">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迸笥巡辉谏磉?,我該寄點什么呢?把這座石砌遺址的陽光疊起來寄去?還是把這朔風的嗚咽錄下來寄去?都不夠。我只能把此刻這顆被風吹得又冷又透、清冽如冰的心意,托付給這毫無顧忌的北風。風會吹過千山,吹過萬水,吹過城市璀璨而無情的燈火,也許,會有那么一絲,帶著這故土荒野與四百年歷史塵埃的氣味,帶著我所有未曾說出的思念,撲打在他的心上。他會懂的。</p> <p class="ql-block"> 轉身離去時,日頭已近中天,陽光變得白晃晃的,有些刺眼。后視鏡里,大井子村漸漸縮小,重新伏進群山的懷抱,安靜得像從未被驚動過。我知道,對于所有在九十年代那場遷徙中離去的人們,這里依然是他們靈魂想要歸來的故里。而于我,于我那遠行的友人,它卻是精神版圖上,一塊飄著朔風的、由四百年歷史與個人記憶共同構建的荒涼而溫暖的歸去之境。</p> <p class="ql-block"> 車行漸遠,我心頭反復滾過的,仍是那八個字:故井難離,故人難忘。</p> <p class="ql-block"> 歸來,友人來電詢問,萬千感慨,沉吟片刻,遂成一詩:</p><p class="ql-block"> 《己巳蛇年臘月重訪大井子村》</p><p class="ql-block"> 臘月孤尋大井空,殘垣盡沒野蒿窮。</p><p class="ql-block"> 寒潭斷續(xù)霜階白,墟落參差曉日紅。</p><p class="ql-block"> 幾處荒丘埋舊碓,誰家枯柳出幽叢。</p><p class="ql-block"> 遙知行客天山外,且寄冰心向朔風。</p> <p class="ql-block"> 詩成了,心卻仿佛空了一塊,又被那從歷史深處吹來的無邊的風,悠悠地,吹出了新的空洞。</p> <p class="ql-block"> 王承棟,筆名大漠孤劍。教育碩士,中學正高級教師,第六屆“中國好老師”。系甘肅省級學科帶頭人,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白銀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兼秘書長。在省市級以上刊物發(fā)表詩文百余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