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趣事蓑笠翁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子不教父之過這條古訓(xùn)，多少年來承載了作為父親教育子女的責(zé)任與擔(dān)當(dāng)，也成了千百年來一條亙古不變的家教倫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而我曾經(jīng)所見的一則怪事，本乃是父親所犯之過錯，卻反過來要年幼無知的少年子女來承擔(dān)罪過，你說奇也不奇？要提起此事說來話長，我還要啰里啰嗦的從很久以前說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話說我們祖居的陳武莊，是一座有著900多年悠久歷史的文化古村。曾經(jīng)涌現(xiàn)出翰林大學(xué)士，知府、縣令、譽滿京城的皮靴商等一個個文化學(xué)者達官貴人。八年抗戰(zhàn)期間的句容日偽縣長，縣參議員，縣保安大隊司令，日偽翻譯官等均出自該村，這些人雖然政治上暈頭轉(zhuǎn)向，一時把錯了大方向而曇花一現(xiàn)，但在當(dāng)初也不失為名噪一時的風(fēng)靡句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據(jù)了解早在大清年間，這里就商賈云集，市井繁榮，達官富豪不勝枚舉，鼎盛時期多達6000多人口。雖歷經(jīng)太平天國等戰(zhàn)爭滄桑人口銳減，但直至中華民國時這里仍然還是國家建制鎮(zhè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建國初期，村中心的一條石砌街道上，除了享譽句容東門的“陳公源”商鋪中心外，周邊鱗次櫛比的分佈著周記銀器店、王記肉鋪、老郭裁縫、協(xié)大、宏大、雜貨以及餐館藥房等，一應(yīng)俱全的商業(yè)街區(q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在緊挨老四油條店隔壁的美容店旁，有一家三間茅屋的“老陳武包子鋪”，這也是整個一條街上唯一的茅草屋。聽老一輩們說雖然冠名為老陳武，其實他并非地道的陳武人，而是外方到此營生的生意人之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老兩口生有一子取名阿喜。雖然身材略顯矮小，但也口舌伶俐為人乖巧。娶妻X氏，一家人相依為命的經(jīng)營度日。新中國成立以后，隨著當(dāng)?shù)卣诮煌ū憷逆?zhèn)句公路兩側(cè)，建起了大集體的供銷社商業(yè)系統(tǒng)。這樣陳武莊這條偏離公路的商業(yè)一條街，也就逐漸被新興的集體供銷社所取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而原來那些商鋪的工作人員，除了基礎(chǔ)素質(zhì)較好的部分人員，被安排在新的供銷社系統(tǒng)外，其余則改為棄商務(wù)農(nóng)。這樣阿喜一家也就關(guān)掉了鋪面改換營生，成為了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合作社的社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由于他們外來戶田地房產(chǎn)上的劣勢，在轟轟烈烈的土地革命運中就被劃分為貧農(nóng)成份。在那以階級斗爭為綱，貧下中農(nóng)當(dāng)家做主人的社會主義大革命時代，阿喜也積極向上的投身到這股革命的洪流當(dāng)中，并被當(dāng)選為生產(chǎn)隊的貧下中農(nóng)代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在那一年到頭雞叫忙到鬼叫，日夜老作的大集體年代。阿喜還積極協(xié)助生產(chǎn)隊長，起早吹口哨上早工。經(jīng)常天不亮就一遍又一遍的把生產(chǎn)隊的社員們喊起來去田間勞作，頗受生產(chǎn)隊長“老重嘴”的賞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當(dāng)然了對于這樣的積極分子，領(lǐng)導(dǎo)對他也是關(guān)愛有加。在那缺吃少穿勒緊褲腰帶干革命的年代 ，別人借不到的糧食和現(xiàn)金，而對他都是備加恩賜格外照顧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雖然他們那“今朝有酒今朝樂，明日無炊明日愁”的慷慨度日習(xí)慣，經(jīng)常的缺吃少穿，但相比那些精打細算過日子的家庭來說，反而過得要比別人家較為愜意一些，相對而言更加對得起他那無憂無慮的樂觀主義人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后來他們家住的三間茅屋年久失修，一到雨季，外面下大雨屋內(nèi)下小雨。可平時連生活都難以維持，那里還有能力去修房子呢？這時候生產(chǎn)大隊又格外開恩，將窯廠當(dāng)時連出錢都買不到的次品瓦，無償贈送給他家蓋上了瓦屋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在那一窮二白的年代，雖然生活過的都比較清苦，但他做人的底氣還是十足的。憑著那貧下中農(nóng)的紅色標(biāo)簽，就連說話的口氣也比別人粗了許多，要是遇上口角什么的與人爭執(zhí)起來，經(jīng)常胸脯拍的鐺鐺響：“老子是貧下中農(nóng)，我怕誰”？總會給人以那種底氣十足的理直氣壯感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隨著轟轟烈烈的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在全國如火如荼的進行，我們陳武大隊的領(lǐng)導(dǎo)更是緊扣時代步伐沖鋒在前。在那造反派到處煽風(fēng)點火，打、砸、搶的非常歲月里，他們招攬了一些心狠手辣的屠夫，打手等造反派積極分子，通過嚴(yán)刑拷打，刑訊逼供的殘忍手段，揪出了一個又一個叛徒，特務(wù)等反革命分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憑著這些輝煌的戰(zhàn)績，以及三寸不爛之舌的宣傳狡辯，一個小小的大隊領(lǐng)導(dǎo)竟一躍成為響鐺鐺的句容縣革命造反司令部的主要負責(zé)人之一。就連與他狼狽為奸的副手下屬，在大隊也成了不可一世的風(fēng)云人物。特別是那些地、富、反、壞、右五類分子，見了他們更是如鼠見貓一般，膽戰(zhàn)心驚的惶惶不可終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而這阿喜由于年齡稍大身材偏小，雖然比不上幾個年輕打手那樣風(fēng)光十足，但也是緊跟領(lǐng)導(dǎo)步伐沖鋒在前?？蔀槭呛糁磥?，來則能打，倒也頗受造反派頭頭，也是作為大隊領(lǐng)導(dǎo)的賞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不過雖然他那革命熱情高漲，但是在那缺吃少穿，甚至于連燒火問題都難以滿足需要的年代，實際生活問題那可是迴避不了的。擺在他面前的問題是除了吃飯問題以外，就連他家的燒火柴也十萬告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這可怎么辦？沒有吃的可以去找老隊長開恩借一點，沒有燒火柴總得自己想辦法了吧？就在這一籌莫展的時候，他倒是有了新的發(fā)現(xiàn)。原來在他家住房西邊100米左右的地方，也就是解放前遠近聞名的“陳公源”的老宅?，F(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了昔日的輝煌，房子被地方政府沒收后。里面堆了很多供銷社的磷肥、掃帚、糞欄以及前幾年作為大隊辦公室的時候，墻上掛了許多得獎的牌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那掃帚和糞欄不就是很好的燒火材料嗎？正好他有著天不亮就起早的優(yōu)勢，也就神不知鬼不覺的偷偷拿回家里當(dāng)柴燒了起來。并且還叫他那不懂事的女兒和兒子們隔三差五的去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就這樣一把又一把的掃帚和一框又一框的糞欄在他家的灶膛里面統(tǒng)統(tǒng)化為了灰燼。并且他還把掛在墻上的那些獲獎牌匾也拿回去掛在了自己的家里，成了頗具特色的家庭裝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可是常在江邊走那有不失腳呢？這個事件終究還是被供銷社知道了。但是雖然發(fā)現(xiàn)了問題，卻沒有解決的辦法？原來他們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無奈之下他們只好求助地方的大隊領(lǐng)導(dǎo)。</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這可給當(dāng)時身兼革命造反派頭頭的領(lǐng)導(dǎo)出了道難題。要是地富反壞右五類分子的話那倒好辦，有錢拿錢沒錢退賠拿東西，再不行的話打他個皮開肉綻也就完事了。可對于這個積極向上的貧下中農(nóng)，沖鋒在前的革命造反派來說還真的有些棘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喚過來一問，誰知道這個阿喜倒叫起屈來了，說他根本就不知道，都是他媽的英子和生兒兩個混蛋孩子搞的。這位二把手的大領(lǐng)導(dǎo)看來也沒有什么好的法子，接著就將他家那14和12歲的一對兒女，帶到了學(xué)校教室里面跪在了地上。原來這里是專門批斗、拷打、折磨那些地主、富農(nóng)、反革命壞分子的地方之一。縣林苗場的老處級干部徐忠飛同志，就是在這里被“坐飛機”交待出了曾經(jīng)叛徒與自首變節(jié)的罪行。地主分子陳大堃也是在這里坐“老虎凳”而被活活的打折了腿等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這時候這位大領(lǐng)導(dǎo)把頭一昂，氣急敗壞的開言道：“阿喜這狗肏的沒有良心，沒有吃的生產(chǎn)隊借糧食給他吃，房子漏雨了共產(chǎn)黨免費給他蓋瓦房?，F(xiàn)在沒有燒火柴就傷心病狂的偷竊國家的財富，竟然拿供銷社的掃帚和糞欄去燒鍋，簡直就要千刀萬剮，罪該萬死”等等。伴飛著吐沫慷慨激昂的說了一通，一股余怒未消的氣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當(dāng)那位大領(lǐng)導(dǎo)的話音未落，直見阿喜一手拿著紅櫻槍，一手指向兩個跪在那里的兒女。開始義憤填膺的說了來：“這事情我一點都不知道，全是這兩個小畜牲干的”。邊說邊舉起了手中的紅櫻槍，怒不可遏的對著兩個低頭認罪的孩子。跳來跳去一付氣急敗壞躍躍欲刺的模樣。并且義正辭嚴(yán)的指著他們說道：“你們今天給我老實交代，老子和你們勢不兩立”。雖然這阿喜斗大的字不識一個，但是那些批斗大會上的一些慣用詞匯，倒也老記在心并且運用的得心應(yīng)手。邊說邊用眼神偷偷的向領(lǐng)導(dǎo)瞟了一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經(jīng)過一番激烈的批斗之后，兩個可憐的孩子也承認了罪過，并且表示痛改前非重新做人。這時候大領(lǐng)導(dǎo)滿是怒容的臉上也開始露出了一絲笑意，然后說了一句“阿喜今天的態(tài)度還是不錯的”，首先肯定了他那大義滅親的鮮明立場。然后接著說道：“你以后要好好管教這兩個混脹東西，如果下次再去偷把他們皮都剝掉的”發(fā)了幾句狠話?！爸乐?，我回去一定狠狠的教訓(xùn)這兩個小畜生。”阿喜喏喏連聲的回應(yīng)著。這時候他也終于松了一口氣，總算是得到了革命領(lǐng)導(dǎo)的諒解，為我們這些貧下中農(nóng)當(dāng)家做主了。 一場偷竊集體財產(chǎn)的案子就此了結(jié)。嚁嚁嚁……當(dāng)東方剛剛露出了一道魚肚白的時候。阿喜的口哨聲又一遍又一遍的迴蕩在黑色的夜幕中。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陳巧軒： 2026.02.06</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