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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講座到講課的“翻車”現(xiàn)場

布南溫老屈

<p class="ql-block">1984年冬的某天，我第一次給西雙版納州黨校第一屆中專班上課時，面對那些年齡都超過我的學生，鬧出洋相，留下難忘記憶。</p><p class="ql-block">話說我們78級學生于1982年夏天畢業(yè)時，全國上下都在說要“尊重知識，尊重人才”。但卻在學生間流傳著真假難辨的消息：這屆學生能鬧，是刺頭，所以要盡量分配回老家基層單位，控制使用。我擔心回到老家——云南省德宏州，因為沒有門路而被弄到較差單位，丟人現(xiàn)眼；于是主動要求分去大學生不太多的西雙版納，被批準。</p><p class="ql-block">我是德宏傣族，去另一個傣族自治州本來也沒什么，版納也沒有落后到讓我去過艱苦生活。而且那時版納政策是要“照顧外來支邊的干部”，結(jié)果我作為“外來者”被分到州直單位——西雙版納州委宣傳部。算是歪打正著。報到后上班沒有幾天，就被安排下鄉(xiāng)搞“林業(yè)三定”，在勐臘縣勐捧鄉(xiāng)，離中老邊境不遠。那時我國和越南還在邊境線經(jīng)常打架，越南在老撾駐軍五萬，西雙版納等于次前線。</p><p class="ql-block">我們幾個工作隊員住在已經(jīng)沒有人辦公的“大隊部”，民兵連長還專門給我們發(fā)了一支半自動步槍和十發(fā)子彈，一旦有緊急情況（比如越南特工摸進來），我們只須鳴槍報警，附近村寨的傣族武裝民兵就會立刻沖過來解圍。可見當時邊境情況還是比較復雜的。</p> <font color="#ed2308">下鄉(xiāng)參加搞“林業(yè)三定”，真的有槍</font> <p class="ql-block">我在三個月的下鄉(xiāng)期間有很大收獲：一是寫了一系列的調(diào)查報告，甚至在當?shù)貓蠹埌l(fā)表豆腐塊大的消息。二是能講西雙版納傣話了，畢竟德宏傣話和版納傣話還是有方言差別的。下鄉(xiāng)期間，我就能用他們方言和當?shù)卮鲎謇相l(xiāng)開玩笑甚至吵架了。</p><p class="ql-block">領(lǐng)導自然比較滿意，于是1983年5月就送我到云南省委黨校去短期培訓，兩個月后回版納。不久州委宣傳部和黨校聯(lián)合舉辦“鄧小平文選輔導班”。依稀記得當時州委布置一個任務：要駁斥一下“中國革命已經(jīng)過時”的論點。科長安排我去州黨校宣講，當時來學習的都是全州的各級黨政干部。</p><p class="ql-block">我認真?zhèn)湔n，作為歷史系學生，當然也學了不少黨的歷史，從方志敏這樣的高級將領(lǐng)到劉胡蘭董存瑞這些普通英雄，我聲情并茂地講了一大通，最后結(jié)論：“說中國革命已經(jīng)過時”的人是沒有良心的，他們面對這些犧牲的革命烈士難道不愧疚嗎？這樣“有理有據(jù)，沒有說空話和套話”的講座，自然博得來參加學習者的熱烈掌聲。</p> <font color="#ed2308">昆明西山腳下的云南省委黨校</font> <p class="ql-block">據(jù)說當時州黨校的王副校長對我們宣傳部長帶開玩笑地說了一句：把小屈調(diào)到我們黨校吧。我不確定這句話的真假，但1984年4月，我真的就被調(diào)到了州黨校。黨政干部必須服從組織安排，不過從全州最高權(quán)力機構(gòu)的州委大院，調(diào)到瀾滄江北岸有點偏僻的州黨校，要說沒有一點失落感肯定是假的。</p><p class="ql-block">但我在這里一下子找到了感覺。因為州黨校和干部學校有不少大學畢業(yè)生，以云南民院和云大畢業(yè)生為主，這樣我好像一下子就找到了組織。而在州委大院，剛畢業(yè)的大學生所占比例非常少，許多干部自詡是“為革命貢獻了幾十年”的老干部，工資反而沒有我們這些剛畢業(yè)的本科生拿得多，心里非常的不爽。</p><p class="ql-block">所以我們這些人在州委大院實際是“處處被監(jiān)視”的對象，你話少人家說“傲慢”，話多是“不謙虛”。你必須有那不可言傳的“適應能力”才能混得下去。所以我被調(diào)到州黨校，現(xiàn)在事后總結(jié)的話，應該是一種發(fā)配。不過我很快在環(huán)境安靜的校園找到共同語言，也在這里結(jié)交了我這輩子不離不棄的幾個知心弟兄。</p> <font color="#ed2308">兜里揣個小本的下鄉(xiāng)干部</font> <p class="ql-block">那年根據(jù)當時的形勢，省委和州委黨校開始搞“正規(guī)化教育”，也就是給在職的黨政干部提供一個在黨校和民族干校系統(tǒng)上中專和大專班的機會——讀兩年就能拿中專或大專文憑，雖然比大學本科生矮一小級，但加上工作年限，工資就比剛畢業(yè)的本科生高。這樣使許多在職干部心理平衡了。</p><p class="ql-block">1984年秋，西雙版納州委黨校迎來第一個中專班，我負責教黨史，第一節(jié)課就出了洋相：課上到一半就把準備好的備課材料講完了，為了打發(fā)剩下的時間，只好給學生提問，陸續(xù)讓那些年齡比自己大，甚至都已經(jīng)當了點領(lǐng)導的人站起來回答問題，人數(shù)幾乎占了全班三分之一，場面一下子就尷尬了。這些都是在職干部，人家心里肯定不爽：我們是來學習的，不是讓你當小學生來提問！什么大學生？只會照本宣科，講不出名堂就靠提問來打發(fā)時間。</p><p class="ql-block">這些學員的意見很快就傳到州委大院那里，然后再反饋回黨校。于是王副校長直接為我撐腰，到相關(guān)班上訓話：我們黨員干部講的是紀律，有什么意見直接和學校領(lǐng)導反映就可以，為什么要在外面?zhèn)鳎课覀兊哪贻p老師教學是很認真努力的，他哪怕只有半桶水，也全部都倒給你們啦，為什么不能互相理解？</p> <font color="#ed2308">后排右二就是本人</font> <p class="ql-block">王副校長是“滇桂黔邊縱隊”的干部，是扛著槍進入西雙版納的老革命，他這一訓話，自然就把那些學員給鎮(zhèn)住了。但我感激的同時，心里也不是滋味：難道我真的只有半桶水？</p><p class="ql-block">后來認真研究，再回憶當初在“鄧小平文選輔導班”上課的情形，一小時的講座我準備了好幾天，效果當然好點?，F(xiàn)在我每周要上幾節(jié)課，每節(jié)45分鐘，要講什么內(nèi)容才能混過去呢？照本宣科肯定不好打發(fā)。最后想到在大學時，老師和那些給我們講座的老專家們的講課風格,才醒悟過來：要適當發(fā)揮，在不離開主題的前提下能講出“額外東西”，不能被課本捆住手腳呀。</p><p class="ql-block">這一開竅，以后講課就比較輕松了，除了課本上有可能考試的重要內(nèi)容提醒學員要記住，剩下時間自己就圍繞涉及的歷史事件聊了很多的“題外話”，甚至有些就是故事和八卦。學員聽得津津有味，有時甚至哈哈大笑，覺得這個老師知識面廣，幽默風趣。但也難免被“反映”上去，說這個老師思想有點問題。但沒有人再說我只有“半桶水”。</p> <font color="#ed2308">黨校的學生年齡都比我們大</font> <p class="ql-block">幾十年后一些當年的學員還記得我的講課風格。當然這種風格是歷史系學生的毛病，注定不會被主流官方認可，所以當年支持過我的王校長在他當了一把手的黨委書記后，也不可能提拔我。而我也沒有“要求進步”的動力，最后為了真正搞田野調(diào)查，索性退職自謀生路，甚至流落到泰緬老，過一種自娛自樂的流浪人生。當回國和親友相聚，有些老朋友說出：如果當年你不退職，現(xiàn)在應該以什么高級別官員身份退休，工資應該拿多少。我都真誠地回復：不是那塊料，當不了官。</p><p class="ql-block"> 不管怎么樣，我懷念那出洋相的第一次，也感謝當年校領(lǐng)導的支持，更感謝那個班的幾個學員后來成了我的好朋友。那個講臺是永遠值得我懷念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