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生于一九五三年五月，家中排行居長，下有弟妹三人。彼時父母皆有公職，家境安穩(wěn)，日子鮮亮，我們兄妹四人繞于膝下，衣食無憂，童年底色本是溫暖明亮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怎奈世事難料，一九六二年母親與我們被壓縮回村，家中生計驟然困頓，從前的寬裕一去不返，日子跌入艱難底谷。柴米油鹽日日發(fā)愁，粗茶淡飯尚且拮據(jù)，白面、糖果都成了稀罕之物。年少的我們不懂窘迫，只一心盼著一年中最隆重的日子——過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新年是心底最亮的光。唯有過年，才能吃上暄軟香甜的花饃，咬上鮮美的餃子，穿上盼了整年的新衣。日子再苦，母親也從不委屈我們，總要費盡心思，趕在除夕為我們兄妹四人各裁一身新衣，漿洗平整，熨帖齊整。大年初一清晨，我們齊齊換上新衣，胳夾窩吊著紅棗與鞭炮，一家人眉眼間滿是歡喜。那身樸素的新衣，是母親藏在苦難里的溫柔，是窮日子里最珍貴的儀式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年初一的熱鬧剛過，父親得空時，便會牽著我們，伴著母親，一同去看望他首任妻子的父母，我們恭恭敬敬喚作減爺、減婆。年年如是，從未間斷。一進院門，減爺減婆的笑臉便迎上來，暖爐燒得通紅，黃酒溫得甜熱，花饃層層疊疊擺上桌，甜香裹著酒香，漫滿小小的廳堂。我們圍爐而坐，抿一口溫?zé)岬狞S酒，咬一口軟糯的花饃，長輩的溫言叮囑、孩童的嬉笑喧鬧，混著新年的暖意，成了記憶里最踏實、最綿長的溫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歸家路上必經(jīng)老趙家照相館，父親總會停下，帶全家拍一張全家福。鏡頭前，我們身著新衣，眉眼歡喜，一張相片，定格歲歲團圓。那條路、那場拜年、那張合影，是刻在歲月里的儀式，年復(fù)一年，不曾更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正月初二起，便是走親訪友、互相宴請的日子。家境雖貧，父母卻禮數(shù)周全，待人至誠。頭一家必請減爺減婆，這份心意，父親守了一生。而親生外婆與舅家因遠在他鄉(xiāng)，山路迢迢，難赴新年家宴，成了我年少時小小的遺憾。隨后宴請姨夫一家，租房居住時，房東鄰里也必優(yōu)先款待，鄉(xiāng)鄰之間，不分親疏，以情相交，以禮相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時的鄉(xiāng)鄰淳樸厚道，街頭相見，拱手問好，一句寒暄，滿是真誠。沒有虛浮客套，沒有冷漠疏離，一院一街，親如一家，煙火氣裹著人情味，濃得化不開。一碗熱飯，一杯薄酒，便是最真的年，最暖的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改革開放后，日子漸漸寬裕，餐桌日漸豐盛，親友往來也更頻繁，煙火里的溫情愈發(fā)醇厚。那時不興去飯店擺酒，最暖心的招待，永遠是家里的一桌家常菜。逢年過節(jié)，家中總要提前忙活，殺雞割肉，買菜發(fā)面，廚房里鍋碗作響，蒸汽氤氳，香氣飄滿街巷。親朋好友、左鄰右舍，相邀而至，無需客套，不必拘束。大桌拼起，板凳擠擠，紅燒肉軟爛，煎魚噴香，自家炒菜清爽，再溫上一壺?zé)峋?，尋常飯菜，皆是心意。人們圍坐閑談，拉家常、話生計，你夾菜我添飯，熱絡(luò)真誠；孩子們圍桌嬉鬧，啃肉吃糖，笑語不斷。你來我往，今日你請，明日我待，不為吃喝，只為這份心貼心的熱鬧與溫情。飯菜暖胃，情誼暖心，暖了一整個新年，也暖了漫長歲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回望，那些熱氣騰騰的場景，那些質(zhì)樸真誠的笑臉，早已深深刻進記憶。舊年的味道，不只是飯菜香，更是人與人之間的親近與牽掛；故鄉(xiāng)的情意，不在山水，而在一次次圍桌相聚的溫暖里。半生風(fēng)雨，歷經(jīng)冷暖，最難忘的，仍是故鄉(xiāng)舊年的煙火，親友相守的溫情，溫柔了歲月，也溫暖了我的大半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時光匆匆，故鄉(xiāng)依舊，年味雖變，情意未改。舊時光里的暖，如陳年老酒，愈品愈醇，想起便心生安寧，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故鄉(xiāng)情，是一生難忘的溫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我已七十有三，鬢發(fā)染霜，時代變遷，清貧日子早已遠去。如今衣食豐足，新衣常備，花饃餃子隨時可食，可心底最念的，依舊是當(dāng)年苦中帶暖的舊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舊時年味淡了，鄉(xiāng)鄰的禮數(shù)少了，走親訪友的熱戀淺了，曾經(jīng)濃厚的鄉(xiāng)情，也在時光里漸漸淡去。再也沒有盼了整年的吃食，沒有母親趕制的新衣，沒有那條熟悉的小路，沒有年年如約的全家福，沒有街頭拱手問好的溫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每每憶起，心頭依舊溫?zé)?。艱難歲月里的堅守，母親細(xì)碎的疼愛，父親一生的禮數(shù)，鄉(xiāng)鄰純粹的善意，都成了歲月最珍貴的饋贈。舊年遠去，鄉(xiāng)情漸疏，可刻在心底的溫暖從未消散，伴我走過七十余載春秋，成為余生最柔軟的念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年味可淡，歲月可老，那年的花饃香、黃酒暖、鄉(xiāng)鄰情，永遠留在一九五三年出生的我的心底，歲歲年年，不曾忘懷，老來憶起，依舊暖意滿懷。</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