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紅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一串串未落的晚霞，掛在青灰屋檐下、懸在石橋欄桿邊。幾個孩子穿著簇新的紅外套，踮腳往橋下張望，水里也浮著一串紅，是燈籠的倒影，晃著、漾著，把“新年快樂”“春”幾個字也揉碎在波光里。我站在橋頭，風(fēng)里有糯米糕的甜香，有爆竹余下的微硝味，還有人聲笑語蒸騰起的暖意——原來年，是活的，它不單寫在旗上，更踩在孩子們蹦跳的鞋底，浮在河面晃動的光里。</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街角，一樹梅花正開得不管不顧。粉紅的瓣子薄而亮，在澄澈的藍(lán)天下，像誰悄悄把胭脂調(diào)進(jìn)了陽光里。白墻靜默，黛瓦微斜，飛檐翹起一點伶俐的弧度，仿佛也想湊近聞一聞這早春的信。我駐足片刻，枝頭花影落進(jìn)衣襟，忽然明白：年不是從臘月二十三才開始的，它早就在梅梢上踮著腳，等一場風(fēng)，等一聲笑，等你抬頭看見。</p> <p class="ql-block">石臼沉，木杵重，糯米團(tuán)在臼里翻騰、黏連、又彈跳。穿深色棉襖的漢子手臂青筋微凸，一下，又一下，節(jié)奏沉穩(wěn)得像老鐘擺。圍攏的人里，有裹著厚圍巾的老人，有凍得鼻尖發(fā)紅的小孩，還有舉著手機(jī)錄像的年輕人。沒人說話，只聽見“咚、咚、咚”的悶響，和糯米被捶打時細(xì)微的“噗噗”聲。那聲音不急，卻把整個冬日的冷氣都捶暖了——原來年，是千錘百煉后那一口柔韌的甜，是力氣與耐心，在石與木之間，默默釀出的回甘。</p> <p class="ql-block">紅紙在指間游走，剪刀輕巧地轉(zhuǎn)著圈，像在跳一支無聲的舞。一張紙，幾道彎，忽然就活了：窗花里游出魚，福字邊飛起蝶，還有那躍動的馬，鬃毛飛揚(yáng)，仿佛下一秒就要踏著紅紙奔進(jìn)春光里。旁邊有人輕聲指點，指尖點在紙的折痕上，像點在年輪的起點。我伸手摸了摸桌角那方紅布，溫厚、柔軟，像一句沒說出口的祝福——原來年，是手與紙的私語，是把心里最亮的念想，一剪一剪，剪成能貼上窗、映進(jìn)光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水塘邊人影攢動，孩子仰著小臉，看燈籠在風(fēng)里輕輕碰響，像一串串小小的鈴鐺。旗子在風(fēng)里招展，“春”字被吹得鼓脹，仿佛隨時要掙脫布面，飛上天去。橋下流水潺潺，把紅影、人影、春字的影子，一并揉勻、拉長、又輕輕送遠(yuǎn)。我站在橋中，風(fēng)拂過耳際，忽然覺得，所謂迎春，未必是踮腳去夠什么，有時只是靜靜站著，讓春風(fēng)先一步，拂過你的眉梢。</p> <p class="ql-block">水靜，天藍(lán)，兩岸粉墻黛瓦垂著紅燈籠，倒影清晰得如同另一重人間。沒有風(fēng)，水面平得像一塊溫潤的墨玉，把燈籠的暖、屋檐的峻、春字的喜，都妥帖收進(jìn)懷里。一只白鷺掠過水面，影子一閃，漣漪微漾，倒影便活了，晃著，笑著，把整個年節(jié)的安寧，都映得清清楚楚——原來年，也可以這樣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水底游過的，春天的影子。</p> <p class="ql-block">紅地毯鋪開，鼓點一響，獅子就活了。紅黃相間的獅頭昂起，眼珠滴溜一轉(zhuǎn)，鬃毛甩開，尾巴一翹，便騰挪、撲躍、眨眼、抖須，把整條街的空氣都攪得滾燙。圍觀的人踮腳、鼓掌、笑出聲，連屋檐下冰凌滴落的水珠，都像在應(yīng)和這節(jié)奏。那獅子不是紙糊的，是人心里燒著的火，是筋骨里蓄著的勁，是年關(guān)將至?xí)r，人身上自然涌出的、不可抑制的歡騰。</p> <p class="ql-block">鑼鼓聲又起，比剛才更密、更亮。兩只獅子在紅毯上翻騰，一個憨厚，一個靈巧，你追我趕，繞著柱子打轉(zhuǎn)，獅口一張，吐出一串金紙剪的“福”字，被風(fēng)一吹，紛紛揚(yáng)揚(yáng)，落進(jìn)人群里，落進(jìn)孩子仰起的掌心里。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掏出手機(jī)追著拍，連賣糖葫蘆的老伯都停了手，瞇眼看著，嘴角翹得比糖葫蘆還高——原來年，就是這喧騰騰的鑼鼓，這熱辣辣的紅，這撲面而來的、活生生的熱鬧。</p> <p class="ql-block">石臼旁，糯米團(tuán)被捶打得油亮發(fā)韌，男子額角沁汗，木槌起落間，白氣氤氳。旁邊站著個穿紅襖的小姑娘，仰著小臉，眼睛亮得像映著燈籠光，小手攥著衣角，一眨不眨。她不說話，可那專注的神情，仿佛已把整個新年的甜香，都吸進(jìn)了小小的胸膛里。年味，有時就藏在這仰望的片刻——最濃的甜，往往在最安靜的凝望里，悄悄發(fā)酵。</p> <p class="ql-block">大石臼前人圍得密，糯米在臼里翻滾、聚攏、又被高高揚(yáng)起，再落下。木槌聲、笑語聲、孩童清脆的驚嘆聲，混在臘月微涼的空氣里，蒸騰出一股暖烘烘的、踏實的人間煙火氣。紅旗下，油紙傘斜斜支著，傘下有人遞水，有人遞毛巾，有人把剛出臼的年糕團(tuán)，小心捧進(jìn)鋪著新葉的竹匾里——原來迎春，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它是石臼里千錘百煉的韌，是眾人圍攏時呵出的白氣，是那捧新葉上，還帶著體溫的、軟糯的、熱騰騰的——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