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七隊貧農(nóng)社員蘭廣元女兒蘭小霞的“換婚”,也是我下鄉(xiāng)插隊一次難忘的經(jīng)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換婚”,這種婚姻模式在當時貧困的農(nóng)村地區(qū)還是非常盛行的,其好處就是,男女雙方家庭既不用彩禮,也不設嫁妝,頂多就是為兩個新人各做一套新衣褲,宰只羊,燒兩鍋羊湯,蒸幾筐白面蒸饃,招待招待親朋好友。妹妹給哥哥換,姐姐給弟弟換,簡單而高效,唯一的條件就是這個家庭必須是兒女雙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記得那是一九六九年九月初,秋收前的時節(jié),在一天收工后吃晚飯的時候,旦旦奶奶給我們說:“今天有媒人到蘭廣元家里,說的是南源大隊四隊一戶姓蔣的,家里有一兒一女,意思是讓廣元家的小霞和他們家的女兒對換,給廣元家的興文娶房媳婦?!?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蘭小霞十七歲,是貧農(nóng)蘭廣元的女兒,她有兩個哥哥,大哥蘭興文,今年二十四歲,二哥蘭興武,今年二十歲,均未成婚。由于家境貧窮,文也沒興,武也沒興。兄妹三人除了蘭小霞上過幾年小學外,兄弟二人大字不識一個,但是,兄妹們共同扎扎實實的繼承了父母他們一代農(nóng)民的優(yōu)秀品質(zhì),勤勞刻苦,誠實善良,在楊郎大隊一度成為美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五六十年代,農(nóng)村找對象,不論是娶媳婦還是嫁女兒,還是繼承了舊社會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傳統(tǒng),好多都是男女雙方根本見不了面,全憑媒人的一張嘴,所以,成婚后的男女要想得到自己意向中幸福般配的婚姻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楊郎大隊有幾個專門給人家說媒的“媒婆”,她們和當時廣大農(nóng)村的“媒婆”一樣,有著自己強大的人際網(wǎng)絡,那個生產(chǎn)隊那一家是個什么情況,在她腦海里就是一張活地圖。不時的恰恰算算,那家的兒女到了年齡,就跑著穿針引線,專門靠嘴皮子賺外快。</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蘭小霞年齡雖然在當時七隊的女青年社員中年齡稍大一些,但由于性格軟弱,乖巧聽話,是秀秀、白成英等她們這一幫的重點保護對象,在勞動中但凡有人敢對蘭小霞指手畫腳或者不敬,她們幾個就會一哄而上,非讓對方低頭不可,所以,藍小霞反倒成了她們幾個的小妹妹,只要他一出現(xiàn)求救的眼光,不管誰看到,都是第一個站出來為她說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蘭小霞要“換婚”,立馬就成了這幫女青年社員的頭等大事,只要有時間,她們就都會往蘭廣元家里跑,既打聽男方的詳細情況,也為蘭小霞鳴不平,總之幾個姐妹團結(jié)起來一致爭斗,要求蘭廣元一定要打聽好男方的性格和人品,否則,絕不讓蘭小霞糊里糊涂嫁過去,受委屈受欺負。這些小姐妹的行動鬧的蘭廣元頭痛不已,好幾次找到祁隊長傾訴,要隊長找出個解決的辦法。開始時,隊長認為幾個女娃娃鬧鬧,都是為了自己的同伴好,也沒咋往心里去,可是架不住蘭廣元三番五次的找他,這才認真對待起來,他對蘭廣元說,要不然再讓媒人跑一趟,可蘭廣元說,那樣根本不頂用,媒人只是走馬觀花,決不會認認真真的幫你辦這件事,而且每一趟至少也要二十元的酬勞,家里也負擔不起,搞得隊長也是一籌莫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白成英她們幾個看到這種情況,又找到牛玲,一塊商量來商量去,一致決定要有一個人到南源四隊去一次,實際了解一下姓蔣的這個青年和家庭情況,不這樣,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放心蘭小霞隨隨便便就嫁過去。牛玲也找了祁隊長說了這件事,祁隊長沉吟了一會兒說:“這幾個娃娃有這樣的想法,在我們七隊還是件新鮮事,也是件好事,說明這些個娃娃對包辦婚姻有了抵觸,思想有了很大的進步,我支持,但是讓誰去,你們想過沒有?”牛玲說:“我想了半天,還是覺得丁知青比較合適,年輕有文化,能說會道,而且他是武裝民兵,走到那里都背著槍,也有面子,但是我沒好意思給他說,還是隊長說才行?!逼铌犻L說:“那這樣,你去把他叫來,我們倆一起給他說?!?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跟著牛玲來到隊長家,聽他們說了這件事,我很是猶豫,最主要還是從來沒有接觸過這樣的事情,沒有一點頭緒。隊長說:“讓你跑一趟,家庭情況不用說,肯定也是窮,不窮不會換婚,主要還是讓你和姓蔣的青年社員接觸一下,看看為人咋樣,脾氣好壞,是不是勤勞、善良孝順等等,了解了青年本人,也等于了解了他的妹妹,這樣就能給蘭廣元娶一個媳婦,嫁一個女兒吃個定心丸,也給秀秀她們這幫丫頭了卻一個心愿,好就換,不好就不換,以后再找適當?shù)臋C會就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聽了隊長的話,我琢磨了半天,總感覺這件事有些不好辦,去吧,人家接待不接待,又怎樣去接觸到男方本人,又怎樣去了解,心里的確沒有底,如果那個青年真的不咋樣,回來后怎么說,那這件婚事又該怎么辦。不去吧,又覺得對不起這幾個姐妹,平時,她們對自己都是那樣的體貼和照顧。想來想去,也只能是硬著頭皮“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我抬頭看看默默盯著我的隊長和牛玲說:“好,我就跑一趟,要是辦的不好,您和嫂子可不能責怪?!标犻L笑著說:“只要你能去,就肯定能辦好這件事,我給蘭廣元說,到了婚禮那天,專門給你留幾塊羊肉,好好犒勞犒勞你。”說完,他看著牛玲說:“你后晌到大隊給丁知青開個證明,他去了可以找生產(chǎn)隊長,有他引薦也會順利一些?!?lt;/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要去南源四隊的事很快就傳到了秀秀她們幾個耳朵里,第二天吃過早飯,我剛收拾好準備走,就見他們幾個跟著蘭廣元過來,手里拿著煮雞蛋和白面餅子,一個勁地往我挎包里裝,蘭廣元看著我說:“丁知青,這件事就麻煩你了?!蔽艺f:“放心吧,蘭叔,我想辦法,一定把這件事情了解清楚,給您和小霞兄妹去塊心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南源距離楊郎七隊將近二十公里的路程,一天無法往返,必須在那里住一晚上。一路上,我邊走邊想,努力的編排著方法和詞語。過了晌午,我到達南源大隊,打聽了一下,四隊距離大隊還有兩公里路,趕到四隊的時候,已經(jīng)快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到了生產(chǎn)隊隊長家,我拿出證明,并說清楚自己是受生產(chǎn)隊的委托要了解的事情,秦隊長很是熱情,首先給我介紹了男方家的情況,說男主人叫蔣正興,婆娘姓黃,兒子今年二十一歲,叫蔣學軍,女兒十七歲,叫蔣學紅,一家人老實本分,心底善良,在四隊有上好的人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隊長帶著我走進了蔣正興家的院子,我觀察了一下,院子了除了一大間泥頂平房以外,還有三孔箍窯,這時的蔣正興好像剛剛收工到家,正坐在炕頭上抽旱煙,老伴在灶窯做飯,聽到隊長的喊聲,他趿拉著鞋就跑了出來,隊長給我們相互間做了介紹并說明了我來的意圖,蔣正興聽了隊長的話,滿臉的笑容,彎著腰一個勁地說:“好啊,好啊,趕緊請進,趕緊請進?!彪S后對著灶窯喊道:“老婆子,來客人了,趕緊先燒點開水。”我跟著隊長走進了屋子,蔣正興拉著我的手說:“快上炕,坐著說話。”隊長說:“我就不坐了,你們先說,我回頭再來。”說著和我握了握手就離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取下身上背著的挎包、水壺和搶,脫掉鞋坐上炕,四下一看,真是家徒四壁,炕上除了炕桌、兩床已經(jīng)看不出本色的被子和鋪著的一張草席外,在無他物,靠著炕的墻邊放著一個很陳舊的黑紅色地柜,上面是一個舊箱子,一個長條凳,墻上貼著一張毛主席的畫像,就是這間屋子的全部家當。這時,蔣正興的老伴端著一個黑不垃圾的搪瓷缸子走了進來,放在我邊上的炕桌上說:“那里過來的,先喝點水。”蔣正興給她說了我的來意,她也是一臉的興奮:“太好了,我們也是正愁著這件事呢,這正是瞌睡來了遇枕頭呢,我們一家子都要感謝你啊?!?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蔣正興說:“先不要說這些,快做飯招呼客人?!崩习檎f:“好,還有點臊子,搟面條吧。嗷,忘了問,你是漢族還是回族?”我說:“姨娘,我是回族?!彼读艘幌?,對蔣正興說:“那你出來一下?!笔Y正興跟著老伴走出房子,可能是商量著要怎么給我做飯,過了一會兒蔣正興回來,對我說:“你是回族,我們這里吃不成飯,我讓婆娘到隔壁老楊家,他們家是回族,晚上安排你到他家吃飯?!蔽艺f:“姨夫,我來給你們添麻煩了?!彼f:“你這是說的那里話呀,這些天,我們和這兩個娃娃也正愁腸著這件事呢,你這一來,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給我們幫了大忙,招呼你吃頓飯,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不能客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正說著,就聽見院子里一個女聲在喊:“媽,是我們家來親戚了嗎?”那邊黃姨娘回答:“不是,是楊郎七隊來了個知青。”只聽那邊一聲驚喜:“楊郎七隊,媽,是真的。”她媽說:“是真的,你過來,我給你說?!辈恢浪麄兡飩z在灶窯里說了些什么, 不大一會,從房門外一下子跳進來一個女青年,我轉(zhuǎn)臉一看,一米六左右的個頭,綁著兩條又黑又粗的馬尾辮,圓圓的臉盤,一身補丁摞補丁的衣褲,但干凈利落,不說別的,就她那一雙忽閃忽閃會說話的大眼睛,就讓人心頭怦然一動。她滿臉興奮,大放的走到炕前,說了聲“你好!”就端起抗桌上的茶缸,轉(zhuǎn)身出門,加上開水又端了進來,放在我面前。蔣正興給她簡單地說了我來的意圖,只見她立馬臉上一紅,低下頭雙手搓弄的衣角,用很小的聲音說:“謝謝你了,丁知青,其實,我也很想知道那個蘭興文是個啥樣子的人?!蔽艺o她介紹著蘭廣元一家的情況,就聽見了院子里“咚、咚、咚”跑步的聲音,蔣學紅說:“是我哥回來了。”她話還沒有說完,隨著“丁知青,丁知青”的喊聲,一個非常精干的小伙子一下子竄進房子,幾步過來緊緊地拉著我的手:“我碰見隊長,知道你來了,這下好咧,你就是我們的大救星啊?!蔽医o他見面熟的樣子整的很不好意思,急忙說:“言重了啊,我只不過是來給你們雙方了解和通報一下情況,那有你說的這么高尚?!彼t著臉刨刨頭發(fā)說:“大,讓丁知青到我的窯里說話,好嗎?”蔣正興說:“行,反正是你們兩個的事情,你們年輕人,當著面更好說?!彼似鸩韪走f給妹妹,一把搬起炕桌說:“走,丁知青,我們到我住的窯洞里說話?!蔽倚χ褪Y正興打了聲招呼,就跟著將學軍來到他住的窯洞,坐到炕上后,緊接著蔣學紅也進來,把茶缸放在我跟前,我端起來喝了一口,味道變了,心想,這是招待升級了,變成了“磚塊子”茶,還放了紅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話題圍繞著蘭興文和蘭小霞展開,真沒想到,這兄妹兩個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囊括了學習,勞動,脾氣性格,人緣,孝心,茶飯針線,簡直到了細致入微的程度,我也針對他們的問話認真的詳細地介紹著,同時也細心的觀察著他們兄妹,得知他倆雖然家里窮,但父母還是盡其所能讓他們倆斷斷續(xù)續(xù)的上了三年的小學,而且學習的成績都不錯,蔣學紅的這一點是蘭興文沒法比的。從他倆的言談中,對他們的脾氣以及道德品質(zhì)也有了基本的了解,邊和他倆說話,心里暗暗想著蘭家兄妹的情況,還別說,這段婚姻真的是四個有緣人,成就了兩對好夫妻??赡苁窃捳Z投緣,不知不覺間,夜幕慢慢降臨,蔣正興過來喊我去吃飯,蔣學軍說:“丁知青,你先去吃飯,回來后我們繼續(xù)說,今晚你就和我睡在一起?!蔽一卮鹫f:“好,回來我們繼續(xù)?!?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隔壁的老楊家,兩口子比蔣正興他們年輕,只有一個女兒,他們招呼我和蔣正興上炕后,一看,是炒了兔子肉,烙了白面餅,燒了小米粥。我怪難為情地說:“姨夫,我過來隨便吃個飯,給你們添了這么大的麻煩,真是不好意思?!蹦莻€姨娘姓馬,她說:“你快不要客氣,兔子和面都是黃姐拿來的,我們只是提上讓阿訇宰了,你來給他們家辦這么大的事情,吃個飯算啥呢,趕緊上炕,我們邊吃邊說話。”兩口子的熱情讓我感到特別的溫暖。蔣正興當著他們的面說:“丁知青這一來,別提我那兩個娃娃有多高興了,對于嫁出去的女兒,娶回來的媳婦我們心里都有了底,這是個天大的好事情,農(nóng)村里拿不出太好的東西,就是再好吃的也表達不出我們感謝的心情。”又看了看我說:“你要吃好,那兩個娃還等著好好和你說話呢?!蔽尹c點頭,還別說,那晚的兔子肉真的很香很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回到蔣學軍的窯洞里,妹妹把她大的旱煙筐筐也拿了過來,我和蔣學軍吸著旱煙棒子,三個人又無休無止的開始了話題,越說話越多,越說越興奮,中間蔣學紅出去了一趟,回來說:“哥,快別說了,你聽,雞都叫了,讓丁知青睡一會吧?!笔Y學軍說:“不會吧,才說了多大一會,我出去看看?!被貋砗笳f:“就是的,天快亮了,趕緊睡吧,真是對不起?!蔽艺f:“沒關(guān)系,說投緣了,不睡覺都行。”我們一起笑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上午,我還是到馬姨娘家吃了早飯,然后就收拾返回,這時,只見蔣正興從懷里掏出一個白布包著的小包,解開后,拿出皺巴巴的三張票子,兩張兩元,一張一元,給我遞過來說:“這次多虧了你,給我們家解決了這個大難題,家里只有這些,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你收下,不夠,再讓他們成婚后補齊?!蔽倚念^一熱,趕緊推回他伸過來的手說:“姨夫,千萬不能這樣,我也只是跑跑腿,而且是受了祁隊長和蘭叔的委托,再加上又給你們添了這么多的麻煩,心里已經(jīng)是很過意不去了,要再這樣,那我就真沒法做人了?!彼麄円患胰嗽偃龍猿?,見我堅決拒收,只好把錢裝了回去,抓住我的手一再道謝,這才送我出了院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門外,我堅持不讓老兩口再送,和蔣學軍兄妹一起向村外走去,蔣學軍邊走邊說:“丁知青,這次能認識你,我非常高興,希望以后有時間的話,常到家里來坐坐?!笔Y學紅也紅著臉說:“再過一段時間,我們就是同隊社員加親戚了,你可不要嫌棄我?!蔽艺f:“絕對不會,以后我們就是朋友了,一定會多聯(lián)系,多來往的。到蘭小霞嫁過來的那天,我一定到場祝賀?!钡搅舜蹇冢液退麄儌z握手告別,轉(zhuǎn)身上路,走了一段,一回頭,看見他們兩人還站在那里,看見我轉(zhuǎn)頭,同時抬起胳膊向我揮了揮手……</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圖片選之網(wǎng)絡,感謝作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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