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臘月二十三，小年已至，高三學(xué)子悄然離校。十一點(diǎn)剛過，校園便如退潮般靜了下來，人聲散盡，心卻驀然一松，仿佛卸下整季的伏案重?fù)?dān)。我長舒一口氣——是時候歸家了，回到那盞始終為我亮著的燈下，重溫學(xué)生時代的年味，也重拾父親掌心未曾言說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我撥通電話，說要回家。父親一聽，立刻執(zhí)意騎電動三輪車來接。我婉拒，他卻笑呵呵地打斷：“車都擦亮了，就等你呢！”語氣里沒有商量，只有藏不住的歡喜。我忽然懂得：所謂孝，未必是宏愿高言，有時只是順從他執(zhí)意奔赴的熱望。八十五歲的父親，脊背微彎，目光卻清亮如初，跨上三輪車駛向校門——風(fēng)拂白發(fā)，車輪輕響，我恍然穿越三十余載，又成了那個踮腳張望、書包帶還勒著肩膀的高中生。</p> <p class="ql-block">記憶溯流至一九八四年秋，我初入新樂縣第二中學(xué)讀高中。父親騎著那輛“紅旗牌二八大杠”，載我穿過坑洼的鄉(xiāng)間土路：先送我報到，再趕回十里外的家取被褥，又頂著夕照一路顛簸送來。此后每月歸家，他總準(zhǔn)時在校門口守候。那時他四十二歲，身板挺直如松，車輪滾滾，載著沉默的期許與滾燙的守望；農(nóng)忙時節(jié)，我們便并肩步行，一步一印，踏著斜陽，也踏著學(xué)生時代最踏實(shí)的依靠。</p> <p class="ql-block">這張泛黃的老照片里，父親立于田埂之上，目光炯炯如星，眉宇間是青壯年特有的篤定與熱忱——那目光穿越三十九載光陰，至今仍落在我心上，沉靜而滾燙，一如當(dāng)年校門口等我放學(xué)時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父親曾自豪地說：“我們是新樂縣第一批考取拖拉機(jī)駕駛證的人！”話語樸素，卻如犁鏵破土，刻下時代與奮斗的印記——那不只是證件，更是一個農(nóng)民父親為孩子鋪路時，悄悄挺直的脊梁。</p> <p class="ql-block">駕駛證上，“河北省革命委員會交通局”的朱紅印章依然鮮亮清晰，仿佛一枚凝固的勛章，無聲訴說著那個年代里，一個普通父親如何用雙手與信念，在土地與時代之間，為兒女鑿出一條通往遠(yuǎn)方的路。</p> <p class="ql-block">歸家翌日清晨，我剛起身，便問：“爸，早飯吃啥？”他笑著系上圍裙：“我來煮——紅薯玉米面粥，再熬一鍋清甜白菜。”爐火微紅，粥香氤氳，粗糧的醇厚、白菜的清潤，在冬晨里緩緩升騰——那是父親的養(yǎng)生之道，更是他把學(xué)生時代未能給予的溫柔，盡數(shù)熬進(jìn)這一碗煙火里的深情。</p> <p class="ql-block">放假前一個周六，我特意收拾出一間屋子，預(yù)備春節(jié)全家團(tuán)聚休憩?？赏崎T一看，窗明幾凈處已悄然鋪開筆墨紙硯——父親把它變成了他的習(xí)字室：硯池微漾，宣紙靜臥，墨痕未干，字字端方。原來，他把清閑過成了修行，把歲月寫成了詩行，也把當(dāng)年目送我背影遠(yuǎn)去的牽掛，一筆一畫，寫成了不老的守候。</p> <p class="ql-block">屋檐下，幾畦青菜青翠欲滴，父親細(xì)心覆上塑料布，像為春天蓋上一層薄被?！暗饶銈兓貋?，涮鍋正鮮！”他笑著說。那綠意不單是菜蔬，更是他默默備下的年味、守候與深情——最樸素的泥土，長出最豐盈的愛，也悄然延續(xù)著學(xué)生時代那條歸家路上，他始終未改的等待。</p> <p class="ql-block">我所感知的父愛，從不喧嘩，卻無處不在：它行走在三輪車顛簸的土路上，氤氳在紅薯粥升騰的熱氣里，蟄伏于屋檐下青翠的菜根中，最終，穩(wěn)穩(wěn)落進(jìn)我心底最柔軟的角落，生根、抽枝、年年歲歲，郁郁蔥蔥——那是學(xué)生時代未曾讀懂的課本，如今讀來，字字皆暖，頁頁生光。</p>
<p class="ql-block">祈福天下所有父母：身康體健，歲歲平安；心有所依，事事順?biāo)欤桓删d長，如意吉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