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除夕這天，終于說服了父親，陪他洗澡。</p><p class="ql-block"> 父母相濡以沫，原本洗澡不是什么事。到縣城生活后，冬天時候，他們習(xí)慣到鳳山浴池洗家庭浴，兩個泡澡的浴盆，一個小時的時間，相互搓搓背，說說話，家長里短中，熱氣騰騰里，洗去歲月浮塵。</p><p class="ql-block"> 但這幾年，兩位八十多歲的老人，行動越發(fā)不便，浴池里的那些簡單設(shè)施，卻成了他們的難題，放水了，調(diào)溫了，自己很難弄得明白。于是冬天洗澡成了問題。</p><p class="ql-block">為此，姐姐會幫母親洗澡，而一生倔犟而又堅硬如石頭的父親則選擇回避這個問題，每次我跟他商量，他總是態(tài)度堅決：“不洗，以后再說。” 難得今天他同意了洗澡。</p><p class="ql-block"> 打開熱水器，暖風(fēng)開到最高檔，調(diào)好了水溫，我讓父親坐在小凳子上，開始用淋浴頭給他淋水。</p><p class="ql-block"> 水汽蒸騰中，忽然覺得這個場景熟悉而又陌生，仿佛天地輪回，我泡在上店街的浴池里，躲避著父親有力的雙手的揉搓。而那一池?zé)釥C的黑水里，還有下餃子一樣的一群大人娃娃在哇啦哇啦地叫泡著、叫著、搓著、鬧著。</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大冬天洗澡是件挺奢侈甚至莊重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夏秋季節(jié)，洗澡不是問題，甚至是一種享受。午飯后，躲過父母的看管，三五個發(fā)小呼朋喚友，或到機井里，或到小溪中，甚至有膽大的，跑到南拐水庫里，或如水蛙，或如旱狗，來回撲騰穿梭，嬉笑玩耍，頗有鄭板橋“我來恣游泳，浩歌懷往古”的氣概。而大人們也會找僻靜處，洗刷一番，如陶淵明般，“山澗清且淺，可以濯吾足”。</p><p class="ql-block"> 而冬天到河灘洗澡則行不通，只能到浴池。南拐村沒有浴池，洗澡要到上店街。其實，冬天里，大人孩子基本上是不洗澡的，一個冬天能洗個一兩回已是奢侈，但過年之前，這個澡必須得洗。</p><p class="ql-block"> 臘八粥一喝，空氣里的火藥味兒隨著鞭炮的脆響，也濃烈了起來。磨白面、殺年豬、祭灶神的同時，一家人相跟著去上店街洗一次澡也是過年的一部分。我們步行七八里，來到老浴池，父親帶著我，母親領(lǐng)著姐姐，分別進入男女賓部，熱氣騰騰的池子煙霧繚繞，我呵呵哈哈地坐在池邊，父親用舊毛巾把我的背搓的生疼，我敢怒不敢言，想叫不敢叫，他的威嚴即使脫的一絲不掛也強烈地壓迫著我，讓我乖乖地“新年試新浴”，如果當(dāng)年有文化，心里一定像東坡先生一樣來一句：“輕手，輕手，居士本來無垢?！?lt;/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歲月洗去了父親的暴脾氣，嚴重的耳聾讓他更加沉默寡言，我跟他講話時習(xí)慣了抱住他的肩膀，他也乖乖地像個孩子，對我的話言聽計從，甚至是他甚為反感的洗澡。我們時隔半個世紀，再次不著寸縷，坦誠相見，角色卻已經(jīng)轉(zhuǎn)換——我把他的全身搓的通紅，他一口氣都不吭！</p><p class="ql-block"> 水還溫著，我慢慢給父親擦干凈身子。小時候，是他攥著我，怕我滑倒、怕我著涼；如今，是我扶著他，怕他磕碰、怕他受寒。一洗一搓，一來一往，半輩子就過去了。</p><p class="ql-block"> 沒有驚天動地，只有平平常常。可就是這尋常的一澡一水，藏著最真的父子情，也暖著這最踏實的人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