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年關漸近，街巷里飄起了年貨的甜香，包粽子的粽葉清芬、蒸糖糕的軟糯甜香、舂白饃的米香纏纏繞繞，勾得人心里軟乎乎的。每每瞧見這些年俗煙火，我總會跌進兒時的回憶里，想起八九歲那年，用一雙小小的手，為家里打米餅的舊時光，那縷焦香與甜潤，是刻在童年里最濃的年味兒。</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年，是從一鍋翻炒的老米開始的（計劃經濟時代，國家對城鎮(zhèn)居民供應的指標糧為三號米，也稱老米。遇上過年會供應少許二號米）。在大人的指點下，我踮著腳守在灶臺邊，先往灶膛里添上柴火，火苗忽明忽暗，舔著鍋底，煙絮繞著鼻尖打轉，熏得淚眼迷蒙?？晌倚睦锓堑粣绤s很悠然自在，握著小鍋鏟，慢慢翻炒鐵鍋里的糯米。米粒在熱鍋里輕輕跳躍，漸漸泛出微黃，醇厚的米香一點點漫出來，飄滿小小的屋子，連心里都跟著香噴噴的。忍不住嘴饞伸出小手，抓幾粒滾燙的炒米，湊到嘴邊吹涼再塞進嘴里，酥脆的米香在舌尖化開，嘗著米粒夠香了，便雀躍著熄了火。</p><p class="ql-block"> 炒熟的老米晾涼后，便要拎著去東門四牌樓旁東風大隊的打米加工場，把噴香的炒米打成細膩的米粉，這便是打米餅最關鍵的原料——餅粉。拎著餅粉回家，心里滿是期待，只盼著第二天熬糖做餅。</p><p class="ql-block"> 第二日的重頭戲，便是熬糖油。依舊是守著灶臺，文火慢熬，往鍋里倒入白砂糖或是黃砂糖，糖粒在溫熱中慢慢融化，化作濃稠透亮的糖油，甜香裹著米香，漫得滿院都是。熬糖油是門手藝，更是打米餅的關鍵，火候稍過便會發(fā)苦，火候不足又難成型。糖油熬好的瞬間，要迅速倒進餅粉里，我用小小的手快速攪拌、搓揉，讓糖漿與餅粉充分融合，稍一耽擱，糖漿起砂失了粘性，好好的原料便廢了，打出來的餅也松松散散不成樣子。用白砂糖做的是白餅，清甜爽口；黃砂糖做的是黃餅，醇香濃郁，各有各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那時城鎮(zhèn)居民的糧食都是按計劃指標供應，物質極度匱乏。但有些人家如果有鄉(xiāng)下的親戚，反而會獲得送上一點芝麻、花生之類的稀罕物。這樣的人家，會添上炒香搗碎的黑芝麻、花生粒，拌上白糖做餅心，咬一口，甜香里多了幾分酥脆，便是難得的美味。拌好糖油的餅粉容不得耽擱，冬日天寒，稍慢些便會凝固難成型。我學著大人的樣子，將餅粉滿滿填入餅印模子，用小木棒壓實擠牢，菜刀輕輕削平餅底，再敲一敲模子，一個花紋精致的米餅便完整地跳出來，模樣周正，惹人喜愛。</p><p class="ql-block"> 剛脫模的米餅并不能直接入口，這是當年做米餅必不可少的一道善后工序——打地氣。那時的屋子還是泥土地面，鋪上干凈的布或是舊報紙，將米餅一一擺上，靜置幾日吸納地氣，口感才最是地道。若是嫌麻煩，也可上籠蒸熟，可蒸過的米餅發(fā)硬發(fā)柴，遠不及接地氣的米餅松軟柔韌，吃起來順口順牙，也絕不會粘住上顎。這看似簡單的工序，藏著老輩人傳下的經驗，也是童年年俗里最樸實的講究。</p><p class="ql-block"> 那時過年，家家戶戶都打米餅，餅印模子卻不是家家都有，鄰里間你借我用，歡聲笑語里，模子上的花紋印出一個個團圓的米餅，也印出了濃濃的年情。</p><p class="ql-block"> 自從八九歲那年第一次學會打米餅，往后每到過年，這項活計便成了我在家里專屬的任務。從炒米、打粉、熬糖，到壓模、接地氣，每一道工序我都做得熟練又認真，樂此不疲，滿心都是為家里備年貨的歡喜與驕傲。直到長大成人，離開家鄉(xiāng)遠赴外地求學，奔波在外，年歲更迭，便再也沒有親手打過一次米餅。</p><p class="ql-block"> 如今灶臺換成了電器，泥土地面變成了光潔的地磚，打米餅的老手藝也漸漸淡出了日常?？擅慨斈晡稘u濃，我總會想起兒時煙熏火燎的灶臺、滾燙的炒米、香甜的糖油，還有那雙揉著餅粉的小手。那些藏在米餅里的煙火氣，是童年最珍貴的禮物，那縷揮之不去的米香，歲歲年年，都在念著舊年，暖著人心，成了心底最溫馨的年的念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13日</p><p class="ql-block"> 寫于宜州龍江北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