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三年，我在北京市東高地二中讀初三。那年的暑假，我扛著二十斤多重的行李，去山西串親戚。那個時候糧食憑票供應(yīng)，山西缺米，母親特意讓我背了二十斤大米和其他物品，送給大姨一家。</p><p class="ql-block"> 由于第一次出遠(yuǎn)門，沒有出門在外的生活經(jīng)驗。父親把我送上火車，告訴我說：“到了那邊的火車站，你表哥在車站接你?！毕铝嘶疖?，我在站臺不見表哥的影子，不知道接人要在候車室等著。乘客都走光了，站臺就剩下我一個。我暗自納悶，是不是搞錯地方了？于是沿著鐵路向前走。車站并不很大，不一會兒，我便走旁門左道出了火車站，至使和接我的表哥不能相逢。</p> <p class="ql-block"> 出站后找不到表哥，心里挺著急。那時私人電話是地位的象征，一般家庭根本不能配備，更別提手機(jī)了，可能還沒發(fā)明呢，因此我無法和親人聯(lián)系。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靠自己的判斷和打聽，摸到長途汽車站。</p><p class="ql-block"> 車站售票窗口的上方，有一個長途汽車發(fā)往各處的路線圖?？戳寺肪€圖，方知我身在河南省的澠池縣，要去的地方是山西省的垣曲縣。雖是兩個省，從地圖上看，兩地之間隔這條黃河，距離不算太遠(yuǎn)。到售票窗口買票，趕上長途車停運。（后來才知道，沿途有順風(fēng)車可以搭載，回來的這段路，就是搭乘的卡車。）思來想去下定決心，徒步向山西挺進(jìn)。</p> <p class="ql-block"> 我踏上旅程應(yīng)該是上午八、九點鐘，頂著烈日，沿著公路，我扛著行李前進(jìn)。那一帶屬于黃土高坡，不像南方的峻嶺青山，草木蒼翠流水潺潺。一眼望去除了黃土就是石頭，幾乎看不到高大的樹木和灌木叢林，山坡上種的莊稼全靠下雨灌溉，長的稀稀拉拉的。公路蜿蜒的在山間盤旋，望不到盡頭，走上一陣已是大汗淋漓。我心生一計琢磨著，何不爬山越嶺，抄近道直行，何必沿公路繞來繞去。我下了公路開始爬山，誰知山上盡是溝溝壑壑，也要到處繞彎彎，爬來爬去漸漸的迷失了方向，心里開始有些發(fā)毛。</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四下張望確定方向，遠(yuǎn)遠(yuǎn)看見山坡上有一個草棚子，便過去尋找人家打聽去路。近前一看，山坡上種著一片西瓜地，草棚是種瓜人看瓜的棲身處?？粗鴪A圓的、綠綠的、帶著黑色條紋的大西瓜，迷路的不安忘之腦后，一路無遮無掩的暴曬奔波，早已是口干舌燥嗓子生煙，求水的渴望明顯占了上風(fēng)。</p><p class="ql-block"> 草棚里一個老漢正在抽旱煙，看到荒山野嶺中，忽然跑來不倫不類的我，有點納悶。我雖然扛著行李，但一身城里人打扮，上身穿的是雪白的短袖汗衫。我走進(jìn)老漢，小心翼翼地問道：“能賣給我個西瓜嗎”？老漢吧嗒兩口煙后，用煙袋指著瓜地說：“自己去摘吧”。我找了個又大又漂亮的西瓜，搬到草棚問：“多少錢”？老漢看著我說：“你不是本地人吧”？我告訴了他我的來由。他聽后說道：“什么錢不錢的，出門在外不容易，這不比你們大城市，山溝里有錢也沒地方買東西，你就吃吧”。</p><p class="ql-block"> 我開著西瓜，想著第一口咬上去，又甜又爽的感覺，真快垂涎欲滴了。西瓜打開后，我迫不及待的吃了一大口。嘴里的滋味和往常大不一樣。西瓜熱烘烘的，粘乎乎的，雖然很甜，在嘴里卻是亂糟糟的。烈日暴曬的西瓜和用涼水冰鎮(zhèn)的西瓜，口感可真是天壤之別。不論怎樣，汲取水分是當(dāng)務(wù)之急，再說這西瓜也頂了我的中午飯。</p><p class="ql-block"> 吃完西瓜，謝了老漢，我起身準(zhǔn)備上路。老漢也站了起來并說：“你去的地方還要走一百多里路呢，別在山里瞎轉(zhuǎn)悠，一定要沿著公路走。今天你是到不了了，前面找個人家住下過夜，不能走夜路”。他拿起我的行李又說：“我送你上公路，記住一定要走公路”。我跟在他后面，爬山坡過溝壑，總算上了公路。老漢把行李遞給我，揮揮手招呼我走吧。我再次謝了老漢，沿著公路繼續(xù)前進(jìn)。</p> <p class="ql-block"> 我扛著行李，在荒山野嶺的公路上，走呀走呀，十里八里見不到一戶人家。炎熱的天氣和負(fù)重的跋涉，使體內(nèi)的水分大量揮發(fā)，我就覺得渴，想喝水。 沿途看不到，順山流淌的溪水。就連山里的坑洼地帶，也是一片干涸。只要能喝到水，是我最大的愿望。</p><p class="ql-block"> 日頭偏西的時候，路邊有了一戶人家。我喜出望外，拿著缸子叩開了院門。里邊出來一個中年漢子，也看著我納悶。我又小心翼翼地問道：“能給我杯水喝嗎”？漢子指了指院子里屋檐下的大水缸，告訴我那里有水。</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這戶人家從外觀看，不是深宅大院，煙火氣好像不那么旺盛。三面土墻和幾間坐北朝南的房子圍成一個不大的院子，院門開在東面的土墻上，土墻和房間連接的東北角有個遮雨棚子，里邊堆放著雜物，房子門的西側(cè)蹲放著一個大水缸。</p><p class="ql-block"> 我進(jìn)了院子，走到缸前，掀起缸蓋，伸手舀了滿滿一缸子，準(zhǔn)備一飲而盡。端到眼前發(fā)現(xiàn)不對，水是紅色的，里面有許多小豆豆蟲在游動。這不是在家時，從河溝里撈的，喂養(yǎng)熱帶魚的魚蟲嗎！我心里頓時產(chǎn)生了對漢子的不滿，怎么能這樣對待過路人呢，善良好客的中國農(nóng)民的美德都哪去了?？蛇@畢竟有水喝了，我采取了應(yīng)急措施。把水倒回水缸里，掏出毛巾罩在缸子上，用他家的水瓢蒯了半瓢魚蟲水，慢慢的到在毛巾上。水通過毛巾流進(jìn)缸子，魚蟲在毛巾上，聚成了一個紅色的球。水是不能一飲而盡了，只好慢慢的品嘗。味道是腥臭的，但它能解渴，一杯下肚，舒服多了。</p> <p class="ql-block"> 我抬頭看著屋頂?shù)耐唛?，四周圍著接水的裝置，匯到一起通到水缸的上方。我忽然明白了，水缸里的水是在下雨時積攢的，這就是當(dāng)?shù)乩相l(xiāng)生活用水的來源。天長日久，生了魚蟲也不奇怪。我不再對漢子不滿，對他表示了感謝，繼續(xù)趕路。</p> <p class="ql-block"> 太陽快落山了，前程一片渺茫，我已快精疲力盡，心里也沒了主意。在這荒無人煙的大山里，就是扯破嗓子叫喊，也無人能聽見。聽天由命吧，只能無奈的往前走。</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前方出現(xiàn)了一片紅磚蓋的瓦房，一排排整整齊齊的，外面砌著高大的圍墻。看上去不像是老鄉(xiāng)的民宅，我一陣欣喜，又有人煙了，又可以找水喝了，還可以問路。來到跟前方知是一個兵營，大門口有一個崗樓，持槍的衛(wèi)兵在里面站崗。沿大門向里望去，恰巧能看到，一個用水泥砌成的長條形洗漱池，池子上方是一排自來水龍頭。我走近衛(wèi)兵向他請求：“我能進(jìn)去喝點水嗎”？他看了我半天說道：“把行李放在外邊，喝完了趕緊出來”。</p><p class="ql-block"> 我急忙迎聲答應(yīng)，來到了洗漱池前。打開水龍頭，清澈的自來水嘩嘩的流淌，我一口氣喝了個肚歪，真涼啊！真爽啊！我把腦袋放在水龍頭下面，使勁的沖，洗去一路的燥熱。為了保證再行進(jìn)的涼快，我索性把白汗衫脫了下來，放到水里徹底浸濕，然后穿在身上?？纯礇]有再能充分利用自來水的事情，便出了兵營。</p><p class="ql-block"> 衛(wèi)兵看到我這幅落湯雞的狼狽樣子，問起我的來歷。孤獨了一天的我，正沒著沒落，得到別人的關(guān)心，禁不住一陣委屈，眼淚噗嗒噗嗒的掉了下來。衛(wèi)兵知曉我的事后說：“你先等等，天快黑了，山里有狼，走夜路有危險，我先和里邊聯(lián)系一下”。然后他拿起電話，向連長匯報了我的情況。一會兒，里邊出來了幾個軍人，其中一個是連長。他詢問完我后，讓一個士兵幫我提著行李，帶我走進(jìn)了兵營。</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部隊已經(jīng)吃過晚飯，可我還空著肚子，炊事班又搞了點飯菜。來到食堂，我一個人坐在一張大方桌旁的長條凳上，炊事員端來了饅頭、咸菜、淹蒜還有一碗小米粥。連長和許多戰(zhàn)士圍在旁邊和我套近乎，也許他們平時不多見陌生人，都對我挺熱情的。其中一個戰(zhàn)士說：“小伙子，你不是北京的嗎，我們都是河北兵，說起來咱們還是老鄉(xiāng)呢”。我很感動，有一種又見親人的感覺。忽然我想起“三大紀(jì)律，八項注意”。掏出全國糧票和人民幣，問連長：“要多少錢”？連長說：“行了，快吃吧”。我快一天沒吃飯了，真的很餓，也不在乎，樣子好看不好看，就甩開腮幫子，狼吞虎咽起來。那個年代的糧食，是按細(xì)糧（白面）和粗糧（玉米面）一定比例供應(yīng)的，饅頭本身就是好東西，那頓飯我覺得特別香。</p><p class="ql-block"> 吃完飯后天已經(jīng)黑了，連長說：“小伙子，你不能住在這里，我派一個戰(zhàn)士帶你到前面的老鄉(xiāng)家住下，你在那里過夜吧”?？磥磉@是一個保密單位，閑雜人員不得入內(nèi)。</p> <p class="ql-block"> 戰(zhàn)士帶著我在漆黑的山路上行進(jìn)，一切都是那么的靜，空氣中慮去了白天的酷熱，眼前常常出現(xiàn)藍(lán)綠色的光點在移動。聽說狼的眼睛在夜里放綠光，我看那不是狼眼，因為戰(zhàn)士一點也不緊張。我問他那光點是什么？他告訴我是螢火蟲。我沒有見過螢火蟲，因此仔細(xì)的觀察。藍(lán)綠色的光點款款飄游，時隱時現(xiàn)，有點虛幻，有點神秘，很是幽美。走近前去，抓一個放在手中，一種不大的小甲蟲，在掌中不慌不忙的爬來爬去，尾部放著的熒光，一會兒漸漸的暗下去，一會兒又忽然亮起來，十分可愛。揮手一揚(yáng)，讓它回到空中，小光點加快了移動的速度，消失在漆黑的大山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們走了好一陣子，前方出現(xiàn)了點點的燈火，那是一個小鎮(zhèn)。來到鎮(zhèn)上，戰(zhàn)士敲開了一戶人家，說明了來意，老鄉(xiāng)收留了我，戰(zhàn)士揮手和我告別。我隨老鄉(xiāng)進(jìn)了一間廂房，那是一個雜物間，里邊有一些農(nóng)具，大半個屋子堆的是干草。老鄉(xiāng)讓我住在這里，然后帶門離去。我放下行李，攤開一些干草，往上面一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我是被豬的嚎叫驚醒的，那是撕心裂肺的嚎叫。推門一看，日頭已升三桿，院子里空蕩蕩的。這院子應(yīng)該不是私家的宅院，因為沒有看到老小婦幼，到像是社隊的倉庫或其他的集體設(shè)施。順著聲音尋去，鄰近的院子里，收留我的老鄉(xiāng)手持尖刀和一個漢子正在殺豬。那被殺的豬，眼睛瞪的溜圓，躺在地上掙扎著，拼命的慘叫。我急忙回到我的院子，拿起埽把，把院子掃得干干凈凈，然后回到雜物間，重新躺在了干草堆上。</p><p class="ql-block"> 老鄉(xiāng)殺完豬后，來到雜物間對我說：“不要亂跑，在這等著，剛才供銷社接到電話，你的表哥正趕來接你”。我聽到這個消息，心里總算有了著落。</p> <p class="ql-block"> 見到表哥，我倆個都特別高興。表哥是老三屆的高中畢業(yè)生，文革開始時期，全國各校的“紅衛(wèi)兵”有過大串聯(lián)活動。在大串聯(lián)時，他去過許多革命圣地，包括北京，還來過我們家里。他走南闖北，見識較廣。 我好奇的問表哥，怎么找到我的？他告訴我：在候車室等著接我，人都走光了，還沒看到我。沒有接到我，他也糊涂了。趕緊給北京發(fā)電報，問我是否乘那趟火車出來了？我父母接到電報全傻了，人確實坐上了火車，怎么不見了蹤影？ 當(dāng)時把大家都嚇壞了。表哥趕緊聯(lián)系當(dāng)?shù)氐墓蚕到y(tǒng)，查找我的行蹤。于是沿著去往垣曲的路線，給各村落打電話詢問，才知道我在這里。</p><p class="ql-block"> 告別了老鄉(xiāng)，我們繼續(xù)趕路。這回可輕松多了，一是行李可以輪流扛，二是不用為前程再操心了。越往前走，離黃河就越近。山上出現(xiàn)了灌木叢，可以鉆進(jìn)去乘個涼，雖然有大螞蟻來觀顧，咬幾個紅包也值得。還可以看見紅艷艷的五瓣花，表哥說那花是山丹丹。它在黃土嶺上顯得格外的耀眼，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到山丹丹的花朵。我的心情也好了起來，想起陜北民歌《山丹丹開花紅艷艷》，那一朵朵鮮紅的草本花，就像是黃土高坡上生命的象征。</p> <p class="ql-block"> 日頭又偏西的時候，我們到了黃河邊。找了戶人家討口飯吃，熱情的主人，讓老婆搟了面條，煮了兩大碗，讓我和表哥享用。他和老婆還有一個孩子，坐在旁邊看著我們。我又要付錢，主人死活不要，還是那句話：這比不了你們大城市，有錢也沒有地方買東西，出門在外不容易。我真的很感動，在這窮鄉(xiāng)僻壤的黃河邊，善良的莊戶人家，拿出自己舍不得吃的白面，招待過路人，實在太高尚了。</p> <p class="ql-block"> 站在黃河邊，看著滾滾的黃河水，我感慨萬千。這就是唐代詩人王昌齡的邊塞詩：“黃河遠(yuǎn)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fēng)不度玉門關(guān)?！闭f到的黃河嗎？還有詞作者光未然，看到了黃河船夫與狂風(fēng)惡浪搏斗的情景，激發(fā)了創(chuàng)作靈感，完成了朗誦詩《黃河吟》。大作曲家冼星海為詞譜了曲，著名的《黃河大合唱》由此誕生。黃河是中華民族的發(fā)源地，養(yǎng)育了古老的中華民族。有多少文人墨客，為之賦詩填詞，謳歌這條洶涌彭拜黃色的河。現(xiàn)在我就站在黃河岸邊，心中對它的崇敬油然而生?！?lt;/p><p class="ql-block"> 岸那邊就是山西省。河邊沒有擺渡，說是交公糧去了。表哥向?qū)Π栋l(fā)出刺耳的尖叫，岸那邊的人聽見后，互相用手勢比和，意思是說我們要渡河，送些運輸和救生的工具來。</p><p class="ql-block"> 過了一會兒，有人推著東西泅渡過來。東西是一個羊皮做成的筏子，兩只整羊皮吹得鼓鼓囊囊，用幾根木棍和繩子捆在一起，可以運載物品。筏子上面放著幾個大葫蘆，每兩個也用繩子綁在一塊，泅渡的人前后一掛，相當(dāng)于救生圈。表哥問我游泳技術(shù)如何，我說沒問題，還在淺灘撲騰了幾下，展示了我的游泳技能。然后行李放上了羊皮筏，由來人推著，我挎上大葫蘆，跟在后面，開始泅渡黃河。 那一帶的黃河流域，在三門峽下游，水流湍急，濤聲隆隆。到了河心水深不可測，不遠(yuǎn)處還有漩渦在打轉(zhuǎn)。這和在游泳池里戲水相比，真是天壤之別，我游泳的伎倆根本無法施展，只能抱著葫蘆，掌握著方向，順流而下的漂去。</p> <p class="ql-block"> 游過了黃河，離目的地就不遠(yuǎn)了，我的旅行也就結(jié)束了。算一算，兩天一夜，我在大山里，跋涉了近一百公里，還泅渡了黃河，也真夠不容易。虧了一路上，有好心人的幫助，我永遠(yuǎn)也不會忘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