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懷疑這滿樹滿樹的白玉蘭，是忽然在一夜間炸開的。她分明是嗅到了馬年到來的訊息，熱情地貢獻(xiàn)出那千百只銀盞，盛著泠泠的月光的銀盞，并亮在那高高的萬眾矚目與期待的枝頭，要為您助個(gè)興。更奇的創(chuàng)意是，竟有人在它的枝椏間，掛上了一串串紅紅的大小不一的小燈籠。那紅，是我剛剛烤過的爐火般溫暾暾的紅；那白，是羊脂玉般潤澤飽滿的白。紅的襯著白的，白的依著紅的，仿佛春天在與冬天戀在枝頭輕輕地握別。我站在樹下，忽然就被一種暖意包裹：這不是花，這哪兒是花，她分明就是我剛剛走進(jìn)除夕的心情——心是打開的，柔軟的，像一床吃飽了陽光的棉被，會暖透我除夕之夜的所有期待。</p><p class="ql-block">于是，我開始憧憬這撲面而來的馬年，期盼著屬于我的那匹馬，它會是什么樣子的？</p> <p class="ql-block">我知道，它不是畫里那種昂首嘶鳴的駿馬，也不是馳騁疆場，披著鐵甲的戰(zhàn)馬，它該是一匹能夠識途的老馬，披著早春特有的訊息，踏著殘雪，從山坳里慢慢踱出來的。你看它的鬃毛，還沾著去歲的枯草；它的蹄子，還帶著冰凌的寒氣?？墒撬难劬κ菧?zé)岬?，像兩潭剛剛?cè)诨拇核?。它走得不急不緩，蹄聲嘚嘚，敲在沉寂了一冬的土地上，聲音不是很響亮，悶悶的，酥酥的，像遠(yuǎn)方傳來的第一聲春雷。</p><p class="ql-block">我聽見它的呼吸了。那呼吸是暖的，帶著煙火氣和青草味兒，帶著新翻的泥土氣息。這氣息混著玉蘭的幽香，混著燈籠里透出的微微燭火氣，釀成一種奇異的酒。我站在這酒香里，身子漸漸地輕了，像是要化成一縷煙，隨了那匹馬而去……</p> <p class="ql-block">它要走到哪里去呢？許是走到田野里去吧。你看那些麥苗，還縮著脖子躲在地底下，只需我的馬蹄子輕輕一點(diǎn)，它們就會下意識地伸個(gè)懶腰，醒來，然后爭先恐后地探出綠茸茸的小腦袋，東張西望；許是要走到河邊去吧。河面上，你知道的，未來得及結(jié)冰，河水淺淺的，波光粼粼，魚兒潛在水底……岸邊一大片一大片的金黃，是菜花，它們已經(jīng)提前與春天相擁在一起了。</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這匹馬莫不就是時(shí)間的精魂？它馱著未來三百六十五個(gè)日子，不聲不響地走來。那些日子，一定有的重些，有的輕些，有的明亮，有的黯淡?？墒?，在馬背上，它們都勻勻地、妥帖地安放著，像母親懷抱里熟睡的嬰兒。我伸出手去，想摸摸它光滑的皮毛。我的手穿過空氣，穿過燈籠的光暈，穿過玉蘭的花影——我摸到了，暖暖的，茸茸的，是未來的溫度。</p> <p class="ql-block">燈籠在風(fēng)里輕輕地轉(zhuǎn)。一個(gè)燈籠轉(zhuǎn)著，就成了一串燈籠在轉(zhuǎn)；一串燈籠轉(zhuǎn)著，就成了一樹的紅光在流。那光流到玉蘭的花瓣上，花瓣便暈染了淡淡的胭脂；流到枝干的空隙里，便織成了一張金色的網(wǎng)。我站在這網(wǎng)里，竟分不清哪是花的光，哪是燈的光，哪是我的影子，哪是樹的影子。一切都在光里融化了，化成一整個(gè)亮晶晶的、暖烘烘的世界。我愛這個(gè)純粹的世界。</p><p class="ql-block">那匹馬側(cè)回過頭來，像一種留戀，又像是一次與舊時(shí)光的告別。我看見它的眼睛了。那不是馬的眼睛，倒像是一位慈祥的長者或是一個(gè)智者，靜靜地看著我。那目光里有千言萬語，卻不說出來，只化作一聲輕輕的噴鼻，像是叫我：來吧，讓我馱著你？</p> <p class="ql-block">我問問自己的心。心是打開的，柔軟的，像剛出爐的饅頭，騰騰地冒著生活的熱氣。來就來吧，我仿佛已經(jīng)跨上那寬厚的馬背，覺出了它的體溫透過我的衣裙，暖了我全身。馬蹄又響了，嘚嘚，嘚嘚，這一回似乎是踩在云端里了。我們飛過玉蘭樹的梢頭，那些紅的白的，都成了腳下小小的斑點(diǎn)；我們飛過屋頂，飛過煙囪里吐出的裊裊炊煙，飛過孩子們手里的玩具與課本，飛過我們喜歡貼在門楣的一副副春聯(lián)……我看到我家門上貼著的那副：梅開門外千枝暖；茶煮壺中一室香。</p><p class="ql-block">我感覺風(fēng)在耳邊呼呼地響，不是冬天的寒風(fēng)，是發(fā)自春天的暖風(fēng)，軟軟地，潮潮地，像嬰兒的手在臉上拂過。我低頭看時(shí)，大地上已經(jīng)冒出了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綠意。那綠是淡淡的，嫩嫩的，卻又是堅(jiān)定地、一寸一寸地鋪開了去的樣子。我想，這就是馬年要帶我去看的光景：萬物都在悄悄地醒來，打著哈欠，伸著懶腰，準(zhǔn)備了一場轟轟烈烈的盛開。</p> <p class="ql-block">像一種來路，燈籠還在身后遠(yuǎn)遠(yuǎn)地亮著；又像一樹永不凋謝的紅果，一種堅(jiān)定的智慧的暗示。我踏實(shí)又安適如常。那匹馱著我的馬慢慢地走遠(yuǎn)了，走進(jìn)未來的三百六十五天，走進(jìn)一片更大的光明里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