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媽媽愛唱歌。做飯唱，洗衣唱，織褐子也唱。那些歌我不知道名字，調(diào)子卻記得。她哼著哼著，活兒就干完了，天就黑了，我們就長大了。</p><p class="ql-block">她的字比我寫得好。一個沒上過學的人，比我這個念了大學的寫得還漂亮。那些字是她抄歌詞抄出來的。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照著認，一個字一個字學會的。</p><p class="ql-block">她走過一遍的路，從來不忘。帶她去哪兒，下次她就能自己走。家里換了新手機新電視，她擺弄擺弄就會了。有時候我們忘了怎么弄，還得問她。</p><p class="ql-block">她是藏族。信輪回，敬畏神靈。</p><p class="ql-block">家里不貼對聯(lián)，但有煨桑的爐子。初一十五，她要燒香，要念經(jīng)。路過山口要撒風馬，路過泉水不能弄臟。她相信萬物有靈，相信這一世的苦和甜，都有來處。</p><p class="ql-block">她把這些都教給了我們。</p><p class="ql-block">小時候家里窮。是真的窮。可她窮死沒有窮過我們。周圍領導家的孩子過著怎樣的生活，她就盡她的能力，給我們怎樣的生活。我們從未羨慕過別人。那時候流行什么，別的孩子穿什么，她第一時間就會給我們買上、穿上。買不到的，她就自己織。</p><p class="ql-block">她織褐子，也織毛衣。牛羊毛捻成線，梭子穿過來穿過去。那些褐子織成褡褳，拿到集市上去賣錢。一匹一匹，馱在肩上，走很遠的路。賣回來的錢，給我們買吃的、買穿的、交學費。</p><p class="ql-block">那些褡褳粗糲、厚實，能裝很多東西?？伤b進去的，是自己的力氣，是無數(shù)個熬夜的晚上，是那些我們看不見的辛苦。</p><p class="ql-block">毛衣就更不用說了，各種各樣的花色，各種各樣的針法。她看見別人家孩子穿了好看的，回來就琢磨，幾天工夫，我們身上就有了差不多的。</p><p class="ql-block">她的手好像從來沒停過。做飯的空隙織幾針，聊天的空檔織幾針，走路的時候手里也攥著毛線。那些毛線在她手里變來變?nèi)?，變成褡褳去賣錢，變成毛衣穿在我們身上。</p><p class="ql-block">后來日子好了，能買到更好的毛衣了。可她還織。</p><p class="ql-block">今年過年回家，她從柜子里拿出一件大紅色的毛衣，遞給我。</p><p class="ql-block">我愣了愣，說，媽，我都多大了？</p><p class="ql-block">她說，多大也是我閨女。過年穿紅的，喜慶。</p><p class="ql-block">我接過來穿上。她退后兩步看了看，又上來拽拽袖子，抻抻下擺，嘴里念叨著，這兒松了點兒，下次改改。</p><p class="ql-block">鏡子里的我穿著大紅的毛衣，有點扎眼，但暖得不行。</p><p class="ql-block">那一刻忽然想起來，小時候每年冬天，她都會給我們織新毛衣。除夕晚上把新衣服放在枕頭邊，第二天早上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套上。那時候的毛衣也是她織的，顏色沒這么紅，針法也沒這么細，但那份暖和，是一樣的。</p><p class="ql-block">可那時候的毛衣背后，還有那些賣出去的褡褳。她織的每一件東西，都在撐著這個家。</p><p class="ql-block">姑姑說，是媽媽來到這個家以后，她才學會做飯的。姑姑在媽媽身上，學會了女人該有的那些本事。她們一輩子沒紅過臉。姑姑說，媽媽來了，這個家才有了樣子。</p><p class="ql-block">媽媽給叔叔改衣服，陪姑姑出嫁，給叔叔娶媳婦。嬸嬸生孩子，奶奶不愿伺候月子，是媽媽去的。</p><p class="ql-block">那些年，這個家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操持。</p><p class="ql-block">可她心里有本賬。那些年的虧欠，那些人對她的不好，她都記著。奶奶的偏心，家里人的冷言冷語，她都記著。嘴上天天嘮叨，從來不忘。但嘮叨歸嘮叨，該做的事一樣沒少做。該給的，一樣沒少給。</p><p class="ql-block">她對那些人，還是好。</p><p class="ql-block">奶奶老了，是她去看。叔叔家有事，是她去幫。姑姑回來，是她張羅著做飯。那些虧欠她的人，那些她嘮叨了一輩子的人，到頭來，她還是把他們當家人。</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p><p class="ql-block">也許是因為信仰。她信輪回，信因果。這一世的虧欠，也許下一世會還。這一世的善，也許下一世會報。她從不細說這些，但她做的事，樁樁件件都在那里。</p><p class="ql-block">那個雨天，她背著我去醫(yī)院，雨水混著汗水濕透她的背。她步子很快，喘著粗氣，卻一直把我抱得緊緊的。</p><p class="ql-block">我和姐姐能走出來，能有工作，媽媽有百分之百的功勞。她沒有放棄。我們骨子里的驕傲，是從她那兒來的。</p><p class="ql-block">如今她老了。頭發(fā)白了，腰也彎了些。可她還是閑不住，愛唱歌，愛寫字，愛出去玩，愛給我們織毛衣。</p><p class="ql-block">過年回家，屋里又是熱氣騰騰的。她系著圍裙在廚房忙，鍋里咕嘟咕嘟響，她嘴里哼著歌。身上穿的是她給自己織的毛衣，顏色暗一些，花紋簡單一些?？伤氖稚希€在織著下一件——不知道是給誰的，反正總有下一個人。</p><p class="ql-block">我問她累不累。她說累啥，過年就得有個過年的樣子。</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這一輩子，就是在給我們過一個長長的年。把那些窮日子、苦日子，都過成好日子。把那些冷清的、難熬的，都過成熱熱鬧鬧的。把那些毛線，一針一針，織成褡褳去換錢，織成毛衣給我們穿。</p><p class="ql-block">那些虧欠、那些嘮叨，她都放在心里?？伤€是把日子過成了這個樣子。</p><p class="ql-block">她右邊太陽穴上，小時候留下一個小貓爪印，早淡得看不清了?？晌疫€記得。</p><p class="ql-block">她信輪回。如果真有輪回，我希望下輩子，換我來做她的媽媽。把這一世她給我的，都還給她。</p><p class="ql-block">可這些話我說不出口。我只能穿著她織的大紅毛衣，看著她，聽她唱歌，聽她嘮叨，陪她過年。</p><p class="ql-block">毛衣很暖。像她這一輩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