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陳家營村靜臥于巍巍太行山西麓的文山腳下，依偎在滹沱河?xùn)|岸溫潤的臂彎之中，隸屬山西省忻州市定襄縣河邊鎮(zhèn)，距縣城東北十五公里，地處忻定盆地。這里土地平曠而膏腴，氣候溫潤而宜人，旱澇有度，倉廩實而民風(fēng)淳。東北與國家歷史文化名鎮(zhèn)——閻錫山故居所在地河邊村比鄰而居，牧馬河與滹沱河于此交匯，蜿蜒北去，過濟勝橋流入五臺縣境，山環(huán)水抱，鐘靈毓秀。忻河鐵路、忻阜公路與滄榆高速穿村而過，使陳家營成為省城太原通往佛教圣地五臺山的咽喉要道——區(qū)位之要，古今皆重；而村名之“營”，正是這方水土千年屯戍、耕讀、遷衍所凝成的精神胎記：它不刻于石，卻行于路；不封于史，而活在步履之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村名考究，實為一部濃縮的華夏邊塞屯墾史。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定襄一帶為漢朝北擊匈奴之戰(zhàn)略前沿?！妒酚洝ばl(wèi)將軍驃騎列傳》載：“上令大將軍衛(wèi)青、驃騎將軍霍去?。ǘㄏ蹇h中霍村人）率兵五萬騎……出定襄，當(dāng)單于?！毙l(wèi)青大軍曾駐營于今衛(wèi)村附近，滹沱河畔水豐土厚，糧秣充盈，遂成漢軍鐵騎的堅實后盾。唐宋以降，此地又為宋遼金逐鹿之邊關(guān)，烽燧屢燃，鐵馬秋風(fēng)。元末鼎革，明太祖朱元璋肇基立國，面對“白骨蔽野、田疇荒蕪”之殘局，遂行“招誘流亡、移徙農(nóng)民”之策，十八次大規(guī)模移民浩蕩北上。洪武二年（1369年），陳姓先祖陳珠寶隨大將軍徐達(dá)、常遇春北伐克復(fù)大都（今北京），次年西進入晉，奉命屯戍芳蘭以北，圈馬立營，名曰“東馬屯”，隸屬于衛(wèi)所，實為軍屯重地，儼然明代之“建設(shè)兵團”。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漠北底定，軍屯漸轉(zhuǎn)為民屯。陳珠寶念故里安徽瀕江多患，決意解甲歸田，攜眷定居?xùn)|馬屯，領(lǐng)有司俸祿，墾荒織布，耕讀傳家。子孫繁衍，家業(yè)日隆，然百余年間未立村名。萬歷《定襄縣志》所載九十八村，尚無“陳家營”或“東馬屯”之名，足證其時尚未成聚落。及至明末清初，人口日眾，由芳蘭北擴，擇今址建村，初名“河南里”；后因陳氏族眾勢大、根脈綿長，遂更名“陳家營”?？滴跷迨荒辏?712年）《定襄縣志》首見“陳家營”三字，自此定名不更，一字千鈞——“營”非止地名，實為一部微縮的家族史詩，一紙未署名的屯墾契約，一脈生生不息的遷徙年輪：它從不駐足，只以腳步為墨，以山河為紙，寫就一部行走的族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常在村口老槐樹下聽老人講古：那“營”字，不是尋常的“村莊”，而是刀鋒入土、馬蹄踏霜后扎下的根；是軍令如山時的號角余響，也是解甲歸田后犁鏵翻起的第一壟春泥。陳家營的“營”，是活的——它沒被時光封進祠堂匾額里，而是長在堡子后巷青磚縫里的苔痕里，藏在濟勝橋下滹沱河水年復(fù)一年的漲落里，也融在如今孩子上學(xué)路上新鋪的柏油路上。前些日子，村口新立的路牌那行“陳家營”三字，墨跡未干，天空正飛過一群白鷺，掠過滹沱河水面，像一行飛動的、未落筆的續(xù)章：路標(biāo)剛定稿，腳步已啟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前日翻檢村中老賬本，夾頁里掉出半張泛黃的“屯田執(zhí)照”殘片，墨跡漫漶，卻仍可辨“洪武廿一年，東馬屯陳氏，墾荒三十畝，免賦三年”數(shù)字。我拿去給村西頭九十三歲的陳遵虞爺爺看，他瞇眼端詳良久，忽然用煙袋鍋輕輕點著“營”字，說：“這字不是寫出來的，是走出來的——咱祖上從安徽走到大都，又從大都走到芳蘭，再從芳蘭走到這兒，一步一營，一營一扎，扎下根來，才叫‘營’?！彼D了頓，又補一句：“現(xiàn)在娃們上學(xué)走的那條柏油路，當(dāng)年就是咱祖上牽馬踏出來的‘營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來，“營”從來不是靜止的地名，而是一段仍在行走的履歷。它從漢代軍帳的炊煙里起身，在明代屯田的犁溝中轉(zhuǎn)身，于清代族譜的墨痕里落腳，又在今日的村碑上輕輕落筆——落筆未干，便已啟程。陳家營之名，是歷史在土地上簽下的名字，是血脈在時光中續(xù)寫的契約，更是華夏農(nóng)耕文明與邊塞精神在晉北大地交匯而成的一枚溫?zé)嵊≌拢核簧w印，只邁步；不落款，只延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