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總祠重光,千枝共祭(散文)</p><p class="ql-block"> 車子駛入上杭地界時,晨霧正從汀江兩岸的竹林間緩緩升起,像一軸正在徐徐展開的淡墨畫卷。</p><p class="ql-block"> “化風及遠孫息傳萬代;遺澤無窮宗蕃衍千枝?!碑斘医K于站在龍巖上杭張化孫公總祠那對巍峨的花崗巖門柱前,默念這副鐫刻于正大門的楹聯(lián)時,一路的塵霧與顛簸仿佛都沉淀了下來。十八個金字,在薄陽下泛著沉靜的光,像一句穿越了八百五十年時光的深沉問候。風從祠前廣場掠過,吹動彩旗,也似乎吹動了聯(lián)語中那個“化”字——化育、教化、開化,一股源于古老先祖的、生生不息的力量,就此在心底漫開。</p><p class="ql-block"> 我是一個于南靖山水間成長的張姓子孫。此行,是應張化孫文化研究總會之邀,赴一場跨越八百五十年之約——龍巖上杭,衍公總祠重光慶典。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知是因清晨的寒意,還是心底那份即將揭曉源流的悸動,微微有些發(fā)緊。這趟旅程,于我,仿佛不是簡單的赴會,而是一次向著血脈源頭的溯洄。</p><p class="ql-block"> 宮橋村牛欄窩,這地名沾著泥土的樸拙與溫熱。未近祠前,先聞喧天鼓樂,先見獵獵彩旗。停車遠望,一座氣勢恢宏的宗祠矗立在青山環(huán)抱之中,青瓦灰磚墻,飛檐斗拱,氣象巍峨,客家明清建筑的硬朗風骨里,透著一股端嚴。這便是新建成的張化孫公總祠了。身邊,來自四海八方的張氏宗親,口音駁雜,卻面容相似,那種流淌在眉宇間的親近感,是任何語言也隔不斷的。兩千多人的匯聚,人聲鼎沸,香火氤氳,將這冬日山坳烘得暖意融融。</p><p class="ql-block"> 步入祠內,喧囂似乎被一道無形的門簾隔在了身后。享堂高闊,匾額莊嚴,目光所及,是“清河世澤”“金鑒家風”這些熟悉的堂號楹聯(lián)。我的心,卻先被一側墻壁深深吸引。那里,工整鐫刻著化孫公傳下的“內八句”與“外八句”族詩?!扒搴酉党鲈戳鏖L,卜吉移居閩上杭……”字字句句,像一串沉睡的密碼,在此刻驟然蘇醒,叩擊心扉。我默念著,忽然想起南靖老家那本紙張酥脆的族譜,父親在燈下為我指認世代源流時那肅穆的神情。原來,那模糊的譜系圖上,那條自北而南、蜿蜒曲折的遷徙線,其上一個至關重要的節(jié)</p> <p class="ql-block">點,正是“上杭”。我們南靖這一支的清河血脈,竟是在八百多年前,由這位號“鄞江始祖”的化孫公,親手植根于這閩西的沃土,而后才開枝散葉,向南靖,向更遠的遠方蔓延。</p><p class="ql-block"> 研究總會的尚瑤會長在聲情并茂地致辭。他講述化孫公開基的篳路藍縷,講述那十八子、一百零八孫的繁衍奇跡,講述“營生業(yè),士農工商各執(zhí)其業(yè)”的曠達家規(guī)。我聽著,眼前仿佛不只是這位古代先祖的身影,更疊化出所有客家先民的模樣:他們扶老攜幼,背負行囊,在崎嶇的山道上跋涉,眼中沒有絕望,只有對前方未知家園的堅定渴望?;瘜O公鼓勵子孫向外開拓,不囿于山田,不輕賤工商,這是一種何等的遠見與魄力!所謂“張化孫現(xiàn)象”,其內核不正是客家人骨子里那股“舍得一身剮,敢闖天地寬”的精氣神么?它揚棄了閉塞,擁抱了開放,將生存的智慧與家族的情義,織成一張覆蓋海內外的巨網(wǎng)。這張網(wǎng),今天將我們——這些散若星辰的裔孫,重新聚攏在了這祖祠的穹頂之下。移步祠內細處,看見家規(guī)、家訓,也看見關于老祠堂的圖文記載。老祠堂,清康熙年間始建,曾占地近七千平米,何等恢弘;1927年,賀龍元帥的部隊曾在此駐扎,又為它添上一抹鮮艷的紅色印記。新中國成立后,祠堂改作校舍,瑯瑯書聲替代了祭祀的鐘磬,一別便是七十余載。這七十年,是國家天翻地覆的七十年,也是千萬化孫公后裔在心底默默期盼、蓄力重建的七十年。此刻,新祠落成,重光煥彩,它不僅是磚石木料的壘砌,更像是一個家族跨越時空的集體凝視與深情回響。它靜靜地立在這里,告訴每一個走進來的子孫:你看,我們的根,就在這里,與850多年前的先祖有著割不斷的血脈連接。</p><p class="ql-block"> 慶典的高潮是祭祖。主祭人聲音洪亮,穿透殿堂。我們隨著號令,鞠躬,再鞠躬。香煙繚繞中,列祖列宗的牌位顯得肅穆而溫暖。我閉上眼,不再僅僅是我,我成了千年家族譜系中一個清晰的點,身后是蜿蜒而來的清河,面前是浩蕩奔流的裔孫之海。個體生命的短暫與微小,在此時刻,因融入這無盡的傳承而獲得了奇特的永恒感。</p><p class="ql-block"> 禮成,走出祠堂。陽光已完全驅散晨霧,灑在嶄新的廣場上,灑在每一張激動或平和的臉龐上。遠處,上杭的山水清明秀麗。七天文化周的序幕剛剛拉開,福建日、廣東日、江西日……乃至海外</p> <p class="ql-block">圖為:南靖南坑南高旸壽大宗祠(清河堂)</p> <p class="ql-block">華僑的“一家親”日,將輪番上演。這不僅僅是祭祀的儀式,更是一場文化的接力,一次精神的共振。</p><p class="ql-block"> 歸途,車子再次穿行在閩西的群山間。我的心情,與來時那朦朧的悸動已迥然不同,變得澄澈而踏實。我想起了南坑鎮(zhèn)南高村的那座宗祠。它沒有這般恢弘的氣勢,安靜地坐落在山坳里,坐乙向辛,形如“倒地梅花”。那便是“溪南張氏”的祖祠,同樣高懸著“清河堂”的匾額。查閱族譜方知,南高這一脈,正是化孫公派下的裔孫。他們的先祖,從那“卜吉移居閩上杭”的起點出發(fā),繼續(xù)向南遷徙南靖書洋文峰張氏祠堂(世遠堂),最終選擇了南坑南高的山水,于清順治六年(1649年)建起了自己的祠堂。自那時起,歷經乾隆、道光、光緒、民國,直至2006年、2024年,六次修葺,風霜雨雪,從未間斷。</p><p class="ql-block"> 那兩進合院、磚木結構的原貌被小心翼翼地保存下來,七百多平方米的占地,二百五十八平方米的建筑面積,格局雖不大,卻凝聚著一支派孫數(shù)百年的生息與守望。2013年,它被列為南靖縣文物保護單位,靜默地證明著一段源流清晰的家族歷史。</p><p class="ql-block"> 我佇立于“鄞江始祖”總祠、祥云公世系館內,凝望族譜記載:我們的根脈就在這里,隨著噪雜的聲音,跨入門檻循聲找去,映入眼簾:祥云--敏承--先傾--南靖書洋文峰(世遠堂)--南靖南坑南高旸壽大宗祠(清河堂),清晰可見,而后分枝散葉,分布在南坑、船場。張氏族人“東渡臺灣西進天蜀”(原國立四川大學圖書館藏《溪南張氏族譜》載),血脈綿延,傳承庚續(xù),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 我的思緒萬千,拉回2019年的走進四川張氏宗親尋訪,在宗親的引領下,廣袤的廣漢平原的大地上,于青島路一段15號溪南祠(廣漢市文物保護單位(1990年))內的溪南祠譜發(fā)現(xiàn),他們是當年入川的后裔,更令人驚喜的發(fā)現(xiàn),譜載:有著“兩帝師”之稱的漳州漳浦蔡新宰相為溪南祠敬題對聯(lián):“祀祖宗于百世春祠秋嘗聿追來孝,萃孫子乎一堂左昭右穆不失其倫?!?lt;/p><p class="ql-block"> 懷里,多了一本總會贈送的紀念冊和一枚小小的祠徽。我知道,我?guī)ё叩模恢故沁@些禮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文化地圖”。它清晰地標定了我——一個南靖張氏子孫,在張化孫公所開啟的這幅波瀾壯闊的家族遷徙圖卷上,究竟居于哪個坐標。那坐標,一頭連著上杭的祖祠,一頭連著南靖的家山。而流淌其間的,是客家人</p> <p class="ql-block">敢闖能創(chuàng)的熱血,是張氏家族詩書傳家的清風,更是所有華夏兒女共有的、那份對根本的敬畏與對未來的篤信!</p><p class="ql-block"> 作者簡介:張榮仁,中國散文家協(xié)會會員,福建作家協(xié)會會員,《鄉(xiāng)情未老》散文集4部。郵編363600,郵箱:zhangrongren@126.com </p><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21日星期六(修改)</p>